银本位、通货紧缩与国家财政:1927—1937年上海货币购买力变动及政策评价
摘要
本文以上海为中心,考察1927—1937年中国货币购买力的变化,并讨论南京国民政府同期财政与货币政策的得失。文章使用上海市政府社会局工人生活费指数、工人工资与实际收入资料,以及中央政府收支、内债和白银流动数据,将“货币购买力”区分为国内商品购买力、对外购买力与工资购买力三个层次。研究发现:1927—1931年,银价下跌使银本位货币对金本位货币贬值,上海内部价格总体上升,货币国内购买力下降,但这种贬值在世界大萧条初期缓冲了外部通缩;1931—1935年,英、美、日等货币相继贬值,特别是美国购银政策推高国际银价,导致中国货币被动升值、白银外流、信用收缩和价格下跌,名义货币购买力虽上升,产出、就业、债务人和金融体系却受到损害;1935年法币改革切断货币与白银价格的机械联系,1936年至1937年上半年出现复苏与温和再通胀。财政方面,关税自主、盐税整顿、裁厘和所得税开征提高了国家汲取能力,具有制度建设意义;但中央收入高度依赖关税和上海金融市场,内债扩张、银行被动承购公债以及军费和债务支出的刚性,又形成财政—金融风险。本文认为,评价一项货币财政政策,不能只看币值升降,还应同时考察就业、债务、金融稳定、税负分配和制度可信度。
关键词: 上海;货币购买力;银本位;白银风潮;法币改革;南京国民政府;财政政策
一、问题的提出
1927—1937年通常被称为“南京十年”。这十年并非一段线性繁荣史:统一市场和现代财政制度开始成形,世界大萧条、九一八事变、一·二八事变与华北危机却接连发生。上海既是中国最大的工商业和金融中心,也是白银、外汇、关税、公债与银行信用的汇合点。全国性冲击往往先在上海形成价格,上海的变化又通过贸易、汇兑和银行网络传向内地。因此,以1927—1937年上海为中心,可以同时观察普通家庭的一元钱能买多少生活资料、银元能兑换多少外币,以及国家如何从城市经济中取得并使用财政资源。
“民国时期货币购买力”很容易被化约为一句话:物价涨则购买力降,物价跌则购买力升。但这种说法只完成了会计换算,没有完成经济分析。通缩确实使手中现金能买到更多商品,却也会提高债务实际负担、压低企业收入、减少工作机会,并诱发银行惜贷和资产价格下跌。对一个有固定薪金、没有负债且不失业的人,通缩可能有利;对负债经营的工商业者、按揭购房者、失业工人和资产负债表脆弱的银行,结论可能相反。本文因此提出两个问题:第一,1927—1937年上海货币购买力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阶段性变化?第二,南京国民政府的财政、货币政策中,哪些在当时条件下改善了稳定与发展,哪些又把风险推向了未来?
二、概念、资料与方法
(一)三个“购买力”
本文区分三个指标。
第一是国内商品购买力。若生活费指数为 $C_t$,基期为100,则单位货币的购买力指数可以写为:
\[P_t=\frac{100}{C_t}\times100=\frac{10000}{C_t}。\]这里的 $P_t$ 只表示同一消费篮子意义上的反向价格指数,不等于居民整体福利。
第二是对外购买力,主要由银元对英镑、美元和日元的汇价反映。银本位时期,中国货币的对外价值受到国际银价直接约束;银价下跌,银元对金本位货币贬值,进口品变贵、出口品相对便宜;银价上涨则相反。
第三是工资购买力,即名义劳动收入除以生活费指数所得的实际收入。它比单纯的价格指数更接近工人生活,却仍不能反映失业、缩短工时、家庭成员就业和借贷负担。
(二)资料及其局限
上海市政府社会局以1929年4月至1930年3月对305户工人家庭的家计调查为权重基础,从常用消费品中选择60种商品,分为食物、房租、衣着、燃料和杂项五类,编制了以1926年为基期的月度和年度生活费指数。该序列从1926年延续到1937年7月,是当时中国连续性较好的城市工人生活费资料之一(上海市政府社会局,1932;国际劳工局中国分局,1938)。后来的史料考订也确认了该指数的调查范围、权重和发布过程,但同时提醒研究者:这是上海工人家庭的消费篮子,不能直接代表农民、职员、资本家或全国居民(关永强、伍韵琛,2022)。
本文的中央财政数据主要取自Young(1971)及Boecking和Scholz(2015)的整理。不同资料对财政年度、结余、秘密军费、债务偿还和借款收入的处理并不完全相同,因而本文重视数量级和结构变化,不把任何单一表格当作无误差的“全国总账”。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,8月淞沪会战又使上海价格、生产和人口受到战争冲击,所以本文把1937年上半年视为“南京十年”政策效果的观察终点;涉及1937年全年数据时,均明确说明战争干扰。
三、上海货币购买力的阶段性变化
(一)1927—1931年:货币贬值、物价上升与大萧条缓冲
以1926年为100,上海工人生活费总指数在1927年为101.09,1928年降至93.21,1929年回升至101.98,1930年达到116.79,1931年仍为113.82。换算为单位货币购买力后,1930年只有85.62,相当于同一元钱所能购买的工人生活资料比1926年少约14.4%。其中食物价格波动最大:食物类指数由1928年的87.32升至1930年的114.99;房租调整较慢,1930年为106.96;燃料则升至140.47。价格变化并不同步,工人家庭感受到的“钱不值钱”主要来自食品与燃料,而非所有商品一起等比例上涨。
| 年份 | 工人生活费指数(1926=100) | 货币购买力指数(1926=100) | 年份 | 工人生活费指数 | 货币购买力指数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1927 | 101.09 | 98.92 | 1932 | 108.05 | 92.55 |
| 1928 | 93.21 | 107.28 | 1933 | 97.17 | 102.91 |
| 1929 | 101.98 | 98.06 | 1934 | 97.35 | 102.72 |
| 1930 | 116.79 | 85.62 | 1935 | 98.72 | 101.30 |
| 1931 | 113.82 | 87.86 | 1936 | 105.04 | 95.20 |
注:购买力指数由本文按 $10000/C_t$ 计算,四舍五入至小数点后两位。1937年因原序列只连续至7月,且8月后受战争冲击,未与完整年度并列。资料来源:上海市政府社会局(1932);国际劳工局中国分局(1938)。
这一轮内部物价上升与国际货币体系有关。1929年以后,金本位国家陷入通缩,而国际银价在前期走弱,使银元对金本位货币贬值。进口品的银元价格上升,出口品的外币价格下降,上海没有立即复制欧美的剧烈通缩。后来的计量研究把1929—1931年的中国价格上涨与世界银价下跌联系起来,并把汇率视为主要传导渠道(Lai and Gau, 2003;Ho and Lai, 2013)。这是一种偶然的“货币缓冲”:它并非政府主动实施的反周期政策,而是中国仍留在银本位、世界主要经济体留在或刚开始退出金本位的结果。
因此,1929—1931年的货币贬值具有两面性。它降低了国内货币购买力并抬高进口成本,对固定收入家庭不利;但在外部需求崩塌的环境中,它又维持了一定的价格与出口竞争力,避免了更早、更深的债务通缩。若只从消费者手中一元钱的商品量看,它是“坏事”;若从产出和就业稳定看,它又具有缓冲作用。
(二)1931—1934年:被动升值与通缩扩散
1931年9月英国退出金本位,日元随后贬值,美国也在1933年改变黄金政策。中国继续以白银为货币基础,等于在主要贸易伙伴纷纷贬值时被动升值。上海生活费指数由1931年的113.82降至1932年的108.05,1933年进一步降至97.17;货币购买力相应升至102.91。表面上,一元钱重新能买到比1926年略多的生活资料。
但上海不是在繁荣中“物美价廉”,而是在需求、信用和资产价格走弱中通缩。国际清算银行1935年报告指出,中国价格下降始于1931年秋,这一趋势逆转了长期以来银价下跌、国内价格上升的经验;当时名义利率原本常在12%—20%,部分就是为补偿货币购买力持续下降。价格趋势突然反转后,既有高利率与名义债务变得格外沉重(BIS, 1935)。
上海在1932—1933年一度比内地更能承受通缩,因为内地白银向金融中心流入,补充了上海银行体系的准备金。Burdekin(2008)发现,汉口、南京等地在1933—1934年的价格下降比上海更严重;上海的相对缓冲并不说明全国无危机,而是说明金融中心在吸收内地流动性。这样的中心—外围差异也意味着,单用上海价格推断全国购买力会低估内地的紧缩程度。
(三)1934—1935年:美国购银、白银外流与上海信用危机
真正的断裂点是1934年。美国《白银购买法》及相关购银安排人为抬高世界银价。对白银生产者而言,高银价是利好;对以白银充当货币基础的中国而言,它却相当于外部力量突然推高本币价值。白银的国际商品价值超过其国内货币用途所能带来的收益,持有者自然倾向于输出或走私。结果是白银流出、银行准备金下降、货币和信用收缩。
1934年10月,南京政府对银出口征收滑动税并设置“平衡税”,试图使上海汇价低于白银平价。BIS估计,该措施一度把中国汇价压低约13%—14%,缓和了升值,却没有切断货币与银价的联系,而且继续加税会进一步刺激走私(BIS, 1935)。这项政策的性质因此是必要但不充分的危机延缓:它争取了时间,却不能修复制度根源。
1934年的上海开始出现银行倒闭、房地产下跌、股市下跌和信用紧缩。生活费指数从1933年的97.17微升到1934年的97.35,年度平均数看似稳定,但资产负债表已经恶化。货币购买力指数为102.72,不意味着普通家庭福利同比增加2.72%。如果企业停产、工人失业或家庭为偿债而变卖资产,较低的商品价格并不能抵消收入与财富损失。1930—1936年的另一组上海工资资料也显示:工人实际收入指数从1930年的100降至1935年的84.61;价格下降使真实工资指数没有同步崩落,却不能消除名义收入和就业机会收缩的事实。
(四)1935—1937年上半年:法币改革、再通胀与复苏
1935年11月4日的法币改革规定,中央银行、中国银行、交通银行发行的钞票为法定货币,税款和公私债务以法币支付,银元和银块退出货币流通;银行、企业和个人持有的货币白银须交给货币准备机构换取法币。政府同时承诺由三家政府银行无限量买卖外汇,以维持汇价(中华民国国民政府,1935)。1936年又通过增加黄金与外汇在发行准备中的比重,继续强化新货币(中华民国财政部,1936)。
改革的直接经济意义有三点:一是切断国际银价上涨对国内货币基础的机械紧缩;二是统一支付、纳税和记账单位;三是把分散在银行和民间的白银转化为国家可管理的外汇储备。上海生活费指数由1935年的98.72回升至1936年的105.04,但仍低于1930年的峰值;这更接近走出通缩的再通胀,而不是失控的物价上涨。同期上海批发价格回升更快,工商业利润与生产预期得到修复。Boecking和Scholz还指出,只要货币数量和财政赤字保持在可持续范围内,1935年后的汇率总体稳定,说明新货币一度取得了市场信任。
1937年需要谨慎处理。美国劳工统计局后来转录的序列显示,上海全年生活费指数和真实工资都在战事中明显恶化(U.S.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, 1945);但8月淞沪会战已改变供给、运输、就业和人口,不能把全年变化全部归因于法币制度。若把观察截止在1937年上半年,较合理的结论是:法币改革结束了白银通缩并推动复苏,尚未出现后来战争时期的恶性通胀;若观察延伸到全面战争,则财政赤字货币化和供给破坏会成为新的主导机制。
四、财政政策的具体内容与效果
(一)关税自主:最重要的财政扩容
1928年起,南京政府同美国、德国等国签订新约,逐步恢复关税自主,1929年实施新税则,此后数次调整税率。关税既是中央政府最大的稳定收入来源,也是外债与公债信用的重要担保。研究者估计,南京十年关税通常占中央年度收入四成以上;上海承担全国约四至五成对外贸易,因而上海海关、银行和贸易景气直接关系南京财政(Coble, 1980;Boecking, 2017)。
这项政策的“好”首先是国家能力意义上的:它收回定税权,扩大稳定税基,并能通过差别税率保护部分国内工业。它的问题也来自同一结构:中央政府过度依赖少数沿海口岸、进口贸易和有专门担保的税源。一旦贸易萎缩、华北走私加剧或沿海被占,财政支柱会迅速断裂。关税保护还会提高进口消费品和资本品价格,保护哪些行业、由谁承担成本,不能只以关税收入增加来判断。
(二)盐税整顿、裁厘改统与所得税起步
南京政府把关税、盐税、统税等划为中央税,把田赋等留给地方,并于1928年将盐务行政纳入财政部体系。盐税收入据整理从1928年的约5400万元升至1937年的约2.13亿元,显示行政统一确实提高了征收能力(Young, 1971, p. 56)。
1931年1月,政府正式裁撤厘金,改征统税。厘金在运输途中重复设卡、税率不一,妨碍跨区域贸易;取消它有利于国内市场统一,是明确的制度进步。但替代性的统税主要落在棉纱、火柴、卷烟、麦粉等商品上,部分税率过高,征收中又存在对大企业、外资企业和不同地区待遇不一的问题。改革由此出现悖论:取消了最阻碍流通的旧税,却以较重的商品税继续向城市消费和民族工业取税(Kang, 2022)。
1936年政府开始实施所得税,把薪给报酬和公债、存款利息等纳入征税范围,随后扩展到营利事业(张力,2013)。以现代财政标准看,从间接税向所得税、营业税等直接或准直接税扩展,有助于扩大税基和改善纵向公平;但南京十年的所得税起步太晚、征管范围有限,尚不足以改变中央依赖关税、盐税和商品税的格局。
(三)赤字与内债:建立信用,也挤压信用
南京政府无法大规模获得新的海外贷款,因而以上海为中心发行内债。下表显示,未含借款的收入由1929年的3.34亿元升至1937年的8.70亿元,财政汲取能力显著增强;但支出增长更快,1937年借款弥补的赤字已占支出25.4%。
| 财政年度(6月30日止) | 支出(百万元) | 不含借款的收入(百万元) | 借款弥补赤字(百万元) | 赤字占支出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1929 | 434 | 334 | 100 | 23.0% |
| 1930 | 585 | 484 | 101 | 17.3% |
| 1931 | 775 | 558 | 217 | 28.0% |
| 1932 | 749 | 619 | 130 | 17.4% |
| 1933 | 699 | 614 | 86 | 12.3% |
| 1934 | 836 | 689 | 147 | 17.6% |
| 1935 | 941 | 745 | 196 | 20.8% |
| 1936 | 1,073 | 817 | 256 | 23.8% |
| 1937 | 1,167 | 870 | 297 | 25.4% |
资料来源:Boecking and Scholz(2015),表1;原始数据据Young等整理。
不能因为政府借债就直接判定政策失败。公债把未来税收提前用于当期支出,能够平滑战争、灾害和建设冲击,也为上海形成现代债券市场。债务管理的一项成绩是:到1937年,全国债务中拖欠部分约为10%,而1928年约为50%;伦敦市场上的中国债券收益率下降,也反映投资者对关税担保和偿付能力的信心上升(Boecking and Scholz, 2015)。
问题在于规模、用途和融资方式。1927—1935年政府发行国内公债约16.36亿元,年均约1.82亿元,远高于1911—1927年的年均约3800万元。1935年政府通过要求中国银行、交通银行购买大量公债,再以所得资金取得两行控制权,使国家与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深度捆绑。军政与债务支出又在预算中占据刚性地位,生产性建设相对不足。银行持有大量公债,一方面获得流动性较好的资产,另一方面减少了向工商业发放信用的空间;一旦债券价格或政府信用下跌,主权风险会立即转化为银行风险。1932年和1936年的债务整理降低利率或延长偿还期,虽避免了全面违约,却也相当于由债权人承担部分调整成本。
(四)财政与货币的交叉:为什么1935年改革既成功又脆弱
1935年法币改革通常被归入货币政策,但其基础是财政。政府只有能稳定征税、控制发行银行并维持外汇准备,纸币才能被接受;反过来,统一纸币又扩大了国家调动金融资源和取得铸币税的能力。南京政府在1935—1937年上半年尚能以关税、盐税和债务整理支持货币信用,所以法币改革取得了短期成功。
其脆弱性同样来自财政。纸币不再受白银兑换的硬约束后,货币稳定依赖预算纪律、发行透明度和对银行的审慎监管。如果财政赤字持续扩大,政府又能命令银行承购债券或增加发行,货币政策就可能服从财政融资。后来全面战争中的通胀说明这种制度风险成为现实,但不应把因战争规模、领土丧失和税源崩溃造成的结果,简单倒推为1935年退出银本位本身错误。更准确的评价是:退出银本位是必要的危机处理,配套的财政锚和发行治理却不够强。
五、哪些政策是好的,哪些是坏的
历史政策不能脱离当时信息、主权和行政能力来打分。本文以四项标准评价:能否稳定产出与价格,能否保持财政可持续,能否降低金融系统性风险,成本是否被公平分担。
| 政策 | 短期作用 | 中长期问题 | 综合评价 |
|---|---|---|---|
| 恢复关税自主、改革税则 | 扩大中央收入,形成稳定担保,保护部分工业 | 依赖沿海贸易;提高部分进口品成本;易受战争和走私冲击 | 总体较好,但结构单一 |
| 整顿盐税、划分中央与地方税源 | 提高征管效率和中央统筹能力 | 盐税和商品税具有累退性,地方财源被压缩 | 行政建设较好,分配效果一般 |
| 裁撤厘金 | 减少沿途重复征税,促进统一市场 | 地方以专税、杂税变相补缺 | 方向明确正确,执行不完整 |
| 统税和较高商品税 | 填补裁厘后的收入缺口,便于集中征收 | 加重城市消费与本土工业负担,税率和待遇不够中性 | 收入有效,经济与公平效果较差 |
| 1936年开征所得税 | 拓宽直接税基础,改善税制现代性 | 起步晚、覆盖窄、征管弱 | 方向正确但效果尚小 |
| 发行内债 | 平滑支出,建立债券市场,维持政府运转 | 折价发行、用途偏军政、银行集中持有,造成挤出和风险联结 | 工具中性,实际运用偏坏 |
| 1934年银出口税和平衡税 | 暂缓白银外流和汇率升值 | 无法切断银价传导,并诱发走私 | 必要的临时措施,不是根治方案 |
| 1933年废两改元 | 统一记账和铸币单位,降低交易成本 | 未解除银本位的外部约束 | 明确的制度进步 |
| 1935年法币改革 | 终止白银通缩,统一货币,恢复信用和生产 | 权力集中,准备与发行约束不足,易受财政支配 | 当时必要且短期成功,长期治理不足 |
| 以强制购债取得大银行控制 | 提高政策执行与公债承销能力 | 破坏银行独立风险判断,形成财政—银行循环 | 短期有效、长期危险 |
这张表还说明,“好政策”往往包含坏的实施方式,“坏结果”也可能来自政策外冲击。例如,退出银本位方向正确,却通过强制交银和银行控制集中权力;内债本可为公共建设融资,却因用途和承购机制而挤压私人信用;关税自主是主权恢复,却把财政过度建立在上海口岸之上。
六、从上海居民生活看分配效应
宏观指数背后是不同群体的得失。
对领取固定名义薪金且工作稳定的人,1932—1935年的通缩提高了现金工资的商品购买力。上海工人真实工资指数从1930年的100升至1933年的115.99,正是因为生活费下降快于实际收入下降;但1935年该指数回到100.09,说明名义收入收缩逐渐抵消了价格下降。更重要的是,家计调查显示,305户工人家庭平均每家有2.06名就业者,男性户主工资只占家庭收入约53.3%;家庭还依赖妻子、子女劳动、分租房屋、亲友资助和借贷。所谓“一个工人的实际工资”,并不能完整代表家庭福利。
对债务人和企业,通缩通常不利。商品售价下降而债务面值不变,实际偿债负担上升;房地产和股票下跌会减少抵押品价值,银行随之收紧信贷。对储户和持币者,通缩提高货币价值,却伴随银行倒闭风险。对进口商,1934年前后的银元升值降低进口成本;对出口商和进口替代工业,它削弱竞争力。对政府,银价上涨既提高白银资产的外汇价值,又缩小货币基础、压低税基并加重债务压力。
因此,“1933—1935年上海货币购买力提高”只是一项价格事实,不是福利结论。政策真正需要稳定的,不是某一个指数尽可能高,而是名义收入、价格、债务和金融契约之间不过度错位。
七、现代视角:这段历史提供了什么
(一)币值越高并不一定越好
现代宏观经济学强调价格稳定,而非单向追求升值或通缩。温和、可预期的价格变化有利于签订长期合同;突然通缩会通过“债务—通缩”机制增加实际债务、压低抵押品和投资。上海1934年信用危机说明,货币的商品购买力上升,可以与金融稳定和就业同时恶化。现代统计评价应把消费者价格、核心价格、工资、就业、信用、房地产和企业资产负债表放在一起,而不能用单一CPI判断社会是否“过得更好”。
(二)商品本位是把货币政策交给外部市场
银本位提供了可理解的名义锚,却使中国货币条件受美国购银、英镑和日元贬值等外部决策支配。今天的小型开放经济体仍会面对美元周期、资本流动和大宗商品价格冲击,但可在浮动汇率、外汇干预、宏观审慎和资本流动管理之间选择政策组合。IMF的综合政策框架也指出,在金融市场存在摩擦时,单靠汇率浮动未必能完全隔绝外部冲击,需要根据市场深度和资产负债表结构搭配工具。1934年的教训不是“固定汇率必坏、浮动汇率必好”,而是国内稳定目标必须拥有可调整的政策空间。
(三)货币改革必须有财政锚
1935年的成功来自货币统一、外汇安排和当时尚可维持的税收信用;后来风险则来自战争冲击与财政融资压力。现代制度通常通过明确的中央银行职责、发行与准备披露、预算约束、债务可持续分析和金融监管,降低财政支配货币的可能。BIS把“财政支配”定义为货币政策因财政约束而无法按稳定目标行动的状态,并强调高债务、银行持债与央行信誉会相互影响。南京十年的经验表明:硬通货约束并非稳定的唯一来源,但纸币信用也不能只依靠行政命令。
(四)避免“主权—银行危险循环”
政府债券并非天然排挤民间投资;成熟市场中的国债还是定价基准和流动性工具。危险在于银行资产过度集中于本国政府债务,而政府又依赖这些银行维持融资。一方信用下降会损害另一方,形成循环。1935年以银行购债反向取得银行控制,是这一风险的早期形式。现代政策应设置集中度和利率风险监管,公开政府与金融机构之间的风险转移,并尽量使银行按风险而非行政压力配置信贷。
(五)更好的反事实政策组合
站在现代视角,1934—1935年较理想的组合应当包括:更早、明确地解除白银锚;为银行提供有条件的最后贷款人支持;对白银外流和汇率过度波动采取临时而透明的管理;用可审计的外汇准备支持新货币;把财政收入从关税、盐税和商品税逐步转向所得税与更广的国内税基;延长公债期限、降低折价发行和强制承购;在通缩期增加失业救济、公共工程和对脆弱债务人的重组安排。
但这种反事实也有边界。1930年代中国行政能力有限,地方财政分散,日本军事压力持续上升,国际最后贷款人并不存在。现代制度工具不能无成本地移植回去。历史评价的意义不是要求当时政府具备今天的全部能力,而是辨认:哪些损失来自不可控战争与外部冲击,哪些来自可以改进的税制、预算、债务和银行治理。
八、结论
1927—1937年上海货币购买力呈现的不是单一的贬值或升值,而是三个阶段:1927—1931年银价走低、国内物价上升和货币购买力下降,同时对世界大萧条形成意外缓冲;1931—1935年主要货币贬值与美国购银推动中国货币被动升值,商品购买力提高,却引发白银外流、通缩和信用危机;1935年法币改革解除白银约束,1936年至1937年上半年实现再通胀和复苏,全面战争随后改变了政策环境。
财政政策同样具有双重性。关税自主、盐税行政统一、裁厘、所得税起步和货币统一,是现代国家建设的重要进展;财政收入从1929年的3.34亿元增至1937年的8.70亿元,债务拖欠比例下降,说明政府信用并非毫无改善。但支出扩张更快,收入过度依赖上海口岸和间接税,内债与银行控制相互强化,军政和债务支出又压缩了生产性财政空间。
这段历史最终留下一个比“银元值钱还是法币值钱”更重要的结论:好的货币财政制度,不是让货币永远升值,也不是让政府永远不借债,而是使价格、收入和债务能够平稳调整,使税负与风险不过度压在同一群体和同一金融节点上,并让货币信用建立在透明、可持续的财政基础之上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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