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达如果当年没有从香港退市:大概率会发生什么,接下来又会走向哪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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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给结论:如果万达商业2016年没有从香港退市,它大概率仍会经历2017年的出售资产、降杠杆,也不会躲过后来中国房地产和信用周期的冲击;但它很可能不会形成后来那条“私有化融资—再引入私募—承诺限期上市—到期回购—再让渡控制权”的资金链。万达的日子仍然会难,只是压力更可能表现为股价长期低迷、公开配股摊薄和持续卖资产,而不是某一天必须拿出巨额现金回购投资者。换句话说,不退市未必能保住估值,却很可能能保住一部分流动性和选择权。

北京东坝万达广场实景
北京东坝万达广场。今天讨论“万达”,必须把持有商场产权和运营“万达广场”分开。摄影:N509FZ,2024;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;本站压缩尺寸。

这篇文章讨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“如果”。它其实包含三个问题:

  1. 万达商业当年为什么宁愿花巨资,也要离开香港资本市场?
  2. 如果不退市,2017—2024年的资金危机是否仍会发生?
  3. 到2026年再往后看,万达集团、新达盟商管和“万达广场”会分别走向哪里?

我会把公开文件能够确认的事实、基于资金机制的反事实推演和主观概率判断分开写。文中金额分别使用人民币、港元和美元,除非特别说明,不做跨币种相加。资料截点为2026年8月29日,本文不是投资建议。

一、先把“万达”分清:我们到底在讨论哪家公司

公众说“万达公司”,常常把几个不同层级混在一起。若不先拆开,后面的上市、负债和控制权会越讲越乱。

名称 在本文中的角色 关键区别
万达集团 王健林控制的母集团 旗下曾有商业地产、文化、电影、酒店等多条业务线
大连万达商业地产/大连万达商业管理 2014年在香港上市、2016年退市的主体及其后续名称 既持有大量投资物业,也是后来珠海万达商管的原股东
珠海万达商业管理 2021年重组出来的轻资产商管平台 主要赚管理费、租赁运营和增值服务的钱,不等于拥有全部万达广场
新达盟商业管理 2024年新设的珠海万达商管持股平台 PAG等机构财团持股60%,大连万达商管持股40%

所以,2016年从香港退市的不是“整个万达集团”,也不是今天所有挂着万达招牌的资产;准确地说,是当时股票代码为 3699.HK 的大连万达商业地产股份有限公司。后来的珠海万达商管,是在重资产公司内部重组、剥离出来的商管平台。2024年的新达盟,则又在珠海万达商管之上增加了一层新的股权结构。

这种变化看似只是公司名称越来越多,背后却是一条清晰的商业逻辑:把“谁出钱持有商场”与“谁负责招商、运营、收管理费”逐渐分开。

二、2014—2016:万达为什么上市不到两年就要离开香港

1. 香港上市并不失败,失败的是估值预期

2014年12月23日,万达商业在香港挂牌。全球发售6亿股H股,最终发行价为每股48港元。1 这是当年香港规模最大的IPO之一,也给万达提供了国际资本市场身份。

上市后的经营数据并不差。2015年年报显示,万达商业收入约1242.03亿元,其中物业销售约1025.15亿元,占82.54%;投资物业租赁及管理收入约135.82亿元,占10.94%。年末已开业万达广场133座,出租率96.37%,全年客流约20.3亿人次,租赁业务毛利率达到72.14%。2

这些数字同时展示了万达最强和最脆弱的两面:

  • 强的是,商场网络、品牌、招商能力和高毛利租金业务已经形成规模;
  • 脆弱的是,收入仍高度依赖物业销售,资产负债表又极重。

2015年末,公司计息银行及其他借款约1539.95亿元,债券及票据约326.51亿元,现金及现金等价物约666.06亿元,受限现金约65.42亿元;年报披露净负债约1134.98亿元、净负债率61.1%。同时,流动负债超过流动资产约93.08亿元。2 对一家扩张速度极快的商业地产公司来说,这并不等于立刻危险,却意味着它必须持续获得融资、销售回款和资产处置现金。

资本市场看到的,恰恰不是一台纯粹的“商场运营收费机器”,而是一家带着开发销售、土地储备、投资物业公允价值和大量借款的综合地产公司。香港投资者愿意给稳定管理费高估值,却通常不会轻易给重资产地产商高估值。

香港交易广场三座
香港交易广场。香港市场给了万达国际融资平台,却没有给出管理层期待的估值。摄影:WiNG,2007;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3.0;本站压缩尺寸。

2. “低估”是真的,但并不是全部理由

2016年的私有化文件把管理层的不满写得很直白:公司认为股价没有充分反映业务表现,而且H股交易流动性低。私有化要约价为每股52.80港元,较2016年3月29日未受交易预期影响的收盘价36.55港元溢价44.5%;但相对于调整后每股资产净值约59.20港元,仍折价10.8%。相关期间股价最低曾到31.55港元,最高曾到77.20港元。2015年10月以后,多数月份的成交量不足已发行H股的10%。3

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52.80港元虽高于48港元的IPO价格,却没有高到能证明上市是一次巨大成功。 对IPO时买入并一直持有、再接受私有化的股东,连同期间股息计算,私有化文件给出的持有期回报约为15%。这比同期恒生指数和地产分类指数好,但离万达希望在A股获得的估值想象空间很远。3

更重要的是,H股只占万达商业总股本约14.4%。公众股东没有控制权,流通盘又不大;在这种结构下,外部买家很难仅通过市场交易获得控制权,也没有太强动力支付控制权溢价。低流通、低估值和大股东绝对控制,互相强化成了一个折价循环。

3. 真正诱人的不是退市,而是“退市之后回A”

2015年,万达商业已经向中国证监会报送A股招股说明书。4 当时A股与港股对地产、消费品牌和龙头公司的定价差异明显。对管理层和私有化投资者来说,理想剧本非常清楚:

以52.80港元买回H股 → 从香港退市 → 回到A股上市 → 用更高估值释放收益。

这实际上是一笔带时间预期的资本套利。私有化总代价约344.55亿港元。3 这笔钱不是修建新商场产生的经营资本,也不会提高出租率;它买到的是完整控制权、免受短期股价约束,以及未来切换上市市场的可能性。

风险也写在当时文件里。2016年4月,市场已经出现对“境外退市公司回A政策可能变化”的报道。私有化综合文件称,管理层知悉这些报道,但若终止与投资者已经签署的协议,可能造成不利商业影响,因此继续推进。3 这说明退市并非在一片信息真空中发生,而是在政策不确定性上升时,仍选择履行已经启动的交易。

2016年8月,私有化获股东会通过;9月13日为最后交易日,9月20日撤销上市地位。5 从此,万达把“香港市场长期折价”这个慢问题,换成了“回A必须尽快完成”这个带期限的问题。

三、退市之后真实发生了什么:从选择市场,变成不断替换资本

万达商业2014年至2025年关键资本事件时间线
万达商业十年关键节点。图:本文根据公司公告、交易所文件及监管披露整理。金额使用各文件原币种。

1. 2017:资产出售仍然会来,而且规模很大

2017年7月,万达把13个文旅项目91%的股权以约438.44亿元转让给融创,把酒店资产转让给富力,最初披露涉及77家酒店、交易价格约199.06亿元。6 后续实际交割口径有所调整,但事件本身非常明确:万达开始用大规模出售资产换现金、降负债。

与此同时,监管环境也发生变化。2017年8月发布的境外投资指导意见,将房地产、酒店、影城、娱乐业、体育俱乐部等列为限制开展的境外投资。7 万达此前恰好在这些领域快速海外扩张。需要谨慎的是,不能把2017年的资产出售全部归因于某一份政策文件;更准确的说法是:高杠杆、短期偿债压力和境外投资政策收紧在同一时期叠加,迫使万达收缩。

这也是反事实分析的第一个硬约束:即使万达还在香港上市,2017年的去杠杆大概率仍会发生。退不退市改变不了已经形成的负债规模,也改变不了外部融资环境。

2. 2018:第一批私有化资本退出,约340亿元新资本接棒

2018年1月,腾讯、苏宁、京东和融创计划出资约340亿元,收购万达商业在2016年私有化时引入的投资者所持约14%股份。8 从交易结果看,最早一批私有化投资者找到了退出渠道,万达没有在这一环直接违约。

但资本结构的性质已经变了。原来H股公众股东的特点是:

  • 每天可以在市场卖出;
  • 承担股价涨跌;
  • 一般没有权利要求公司在某个固定日期按约定收益回购。

私募投资者则常常会谈上市目标、业绩承诺、退出方式和保护条款。公司摆脱了每日股价,却需要面对更集中、更有谈判能力的股东。折价没有消失,只是从交易屏幕转进了股东协议。

3. 2021:放弃原A股申请,重组轻资产平台,再次押注香港

2021年3月,万达商业撤回A股上市申请,并宣布重组轻资产商管、科技、数据和人员,寻求境内外上市。9 随后,珠海万达商管成了新的上市载体。

2021年7月至8月,大连万达商管及相关股东向碧桂园、腾讯、蚂蚁、PAG、中信资本等投资者转让珠海万达商管合计约21.17%的股份,官方债券文件披露交易对价约60亿美元。协议还包含利润承诺:2021年预计实际净利润,以及2022、2023年经审计调整后净利润,分别不低于51.9亿元、74.3亿元和94.6亿元。更关键的是,如果投资者持有的股份未能在2023年12月31日前转为可在港交所交易的H股,投资者可以要求回购全部或部分股份。10

这一次,万达试图上市的已经不是2016年那家重资产综合地产公司,而是一个更容易讲清楚的轻资产故事:不必拥有每一座商场,也能靠品牌、系统、招商和运营收取管理费。

商业逻辑其实不错,时间条款却极其刚性。2023年监管问询直接把问题点破:若年底未上市,相关回购金额约300亿元,对短期偿债能力会有什么影响?11 另一份发行文件则按原币种估算潜在赎回义务约60亿美元。两种表述口径不同,但都说明这不是一般的股价波动,而是可能需要现金履约的集中义务。

4. 2021—2023:四次递表,不代表四次“被否”,但都没有完成上市

珠海万达商管先后在2021年10月、2022年4月、2022年10月和2023年6月四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。前三次在规定时间内未完成聆讯而失效,第四份申请也在2023年12月28日失效。12

这里应该纠正一个常见说法:“四次IPO失败”容易让人误以为港交所四次正式否决。更准确的表述是,四份申请材料先后失效,公司没有在有效期内完成上市流程。 结果对资金安排同样严峻,但程序含义不同。

到这一步,2016年希望“换一个估值更高的市场”,已经演变成2023年“必须完成另一次香港上市,否则可能触发巨额回购”。万达绕了一圈回到香港,上市主体更轻了,时间压力却更重了。

5. 2024:用新达盟重组化解悬崖,但代价是控制权

2024年3月,PAG、太盟旗下基金及中信资本、Ares、阿布扎比投资局旗下机构、Mubadala等组成财团,宣布联合投资约83亿美元,取得新达盟商业管理60%股权;大连万达商管保留40%。新达盟是新设立的珠海万达商管持股平台。13

需要强调,约83亿美元并不等于全部是刚进入万达账上的新增现金,其中包含既有投资安排的重组和延续。交易最重要的结果,是原先2023年底到期的上市回购压力被重新安排,机构投资者取得多数股权,而万达从绝对控制转为40%的重要股东。

这就是2016年退市交易最深远的后果之一:万达当年花钱买回约14.4%的公众股,八年后却在最核心的轻资产商管平台上只保留40%。当然,不能简单说后者完全由前者“造成”——期间还有地产周期、政策、疫情和自身扩张等变量——但那条连续的资本替换链,确实始于私有化。

6. 2025:出售商场产权,不等于万达广场消失

2025年5月,市场监管总局无条件批准一项涉及48家公司股权的交易,收购方包括PAG相关主体、高和丰德、腾讯、京东关联的北京潘达商业管理和阳光人寿。14 市场流传交易总价可能达到约500亿元,但各方没有正式确认,因此不能把这个数字当成确定成交价。

这笔交易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结构:48座商场的项目公司股权可以卖给金融投资者,商场却仍可能继续使用万达广场品牌,由珠海万达商管提供运营服务。资产所有权和运营权进一步分离。

2007年的北京万达广场
2007年的北京万达广场。早年的扩张更多依靠开发、持有和运营一体化,后来的方向则是让不同资本持有资产、由商管平台输出运营。摄影:Dennis Deng;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2.0;本站压缩尺寸。

四、怎样严肃地讨论“如果没有退市”

反事实分析最容易犯的错误,是把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删除,然后给公司安排一条完美路线。真正有意义的做法,是把变量分为三类。

第一类:无论退不退市都存在的硬约束

  • 2015年已经存在的重资产、高借款和流动性依赖;
  • 2017年前后的境外投资监管和信用环境变化;
  • 中国房地产行业后来进入的长期调整;
  • 商业地产必须面对消费、租金、空置率和物业维护;
  • 疫情对线下商业客流造成的冲击。

这些不能因为保留一个香港股票代码就凭空消失。

第二类:退市直接改变的资金机制

  • 是否需要一次性支付约344.55亿港元买回H股;
  • 股东的退出是通过二级市场,还是通过公司或大股东回购;
  • 公司能否使用配股、供股、可转债和公开分拆等工具;
  • 估值压力是连续反映在股价上,还是积累为协议约定的到期现金义务;
  • 公司受到持续披露、关联交易审议和公众股东监督的程度。

这些才是“不退市”真正会改变的部分。

第三类:无法验证、只能给概率的管理选择

例如,保留上市地位后,万达是否会更早出售海外资产,是否愿意在低价配股,是否会把商管业务分拆上市,创始人是否接受更早被摊薄。对于这些问题,只能基于激励和融资约束给出情景,不能伪装成确定历史。

五、如果没有退市,大概率会发生的六件事

1. 股价仍会长期折价,甚至在地产下行期跌得很难看

这是最不浪漫、也最可能的结果。万达留在香港,不等于香港投资者突然愿意用A股想象中的价格购买一家重资产商业地产公司。2016年之前已经存在的低流动性、复杂业务结构、物业估值争议和控股股东绝对控制都不会自动消失。

到了2020年以后,内地房企的信用风险上升,万达商业即使经营韧性强于住宅开发商,也会被行业风险溢价拖累。股价可能大幅低于2016年私有化要约价,市净率长期处于折价区间。创始人的账面财富会难看,管理层也会频繁面对“为什么不回购”的质疑。

因此,“不退市”最大的好处不是股价更高。相反,保留上市地位的代价之一,就是让坏消息每天显示在价格上。

2. 2017年的资产出售和降杠杆仍然大概率发生

万达当时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资产负债表问题,而不是单纯的上市地点问题。2015年净负债已经超过1100亿元,海外并购和国内文旅项目都需要资金。外部融资环境一旦收紧,出售酒店、文旅或其他非核心资产就是自然选择。

差别可能在节奏和议价。上市公司需要更及时披露重大交易,董事会和公众股东也会追问交易价格、关联关系和资金用途。透明度不能保证卖得更贵,却可能让“突击甩卖”更难,也可能促使管理层更早行动。

所以,在我的基准情景里,2017年的“壮士断腕”依旧存在,只是可能被拆成更多公开、渐进的交易。

3. 万达可以避免私有化本身的现金消耗,也不必为“回A”设置第一只计时器

约344.55亿港元的私有化总代价,是保留H股情景下最直接可以避免的一项支出。严格说,这笔钱主要由收购方财团和融资安排承担,不等于全部从上市公司经营现金中流出;但无论由谁出,它都增加了集团层面的融资、担保、股权安排和未来退出压力。

不退市时,H股股东如果不满意,可以在市场卖出;公司没有义务在同一天把全部流通股买回来。低估值是一种慢性成本,而私有化是一次显性的资本占用。

更重要的是,没有私有化投资者,就没有同样意义上的“回A兑现周期”。后来的2018年约340亿元股权替换,也不必以相同形式发生。万达仍可能引入腾讯、京东等战略股东,但谈判的起点会是业务合作和新增融资,而不只是接走上一批资本的仓位。

4. 公开市场融资通道会保留,但不会免费

香港上市平台能提供四种可选工具:

  1. 向现有股东供股或配股;
  2. 向战略投资者定向增发;
  3. 发行可转债、永续证券等混合资本;
  4. 分拆商管、酒店或其他成熟业务,或把部分持有物业证券化。

这些工具的共同代价是摊薄、利息或资产让渡。股价越低,发行同样金额的新股就要交出越多股份。大股东如果坚持不被摊薄,上市平台也救不了公司。

因此我不会说“只要没退市,就可以随便在香港融资”。更准确的结论是:它保留了一个可以付出市场价格来换现金的选项。 2016年万达主动放弃了这个选项,后来又通过私募资本重新购买类似能力,而且附带了上市期限和回购条件。

5. 轻资产转型仍会发生,而且可能更早被资本市场拆开定价

有一种常见叙事认为,万达是在资金危机后才被迫想出轻资产模式。2015年年报已经明确描述由合作方提供土地和建设资金、万达负责设计、建设、招商和运营并分享租金的合作模式。2 也就是说,轻资产不是2021年才出现的救火概念,而是万达很早就看见的方向。

如果继续在港上市,最合理的资本动作可能不是把整个重资产公司退市,而是逐步把两部分拆开:

  • “资产公司”持有商场、承担折旧和融资;
  • “运营公司”输出品牌、招商、数字系统和管理,赚相对轻的服务费。

香港市场未必会给前者高估值,却可能给增长更快、资本开支更低的后者更清晰的定价。珠海万达商管在2021年以后做的事情,本质上就是这一步,只是晚了几年,并且背上了2023年底的上市期限。

6. 王健林可能更早接受股权摊薄,却未必失去到只剩40%

保留上市地位时,万达为了融资很可能也要增发,创始人持股会下降。不要把“不退市”理解为“永远不让出控制权”。当债务和现金流压力足够大时,控制权本来就是一种可以出售的资产。

但公开增发通常可以分多次完成,价格由市场持续发现,退出也由二级市场承担;它不必像带回购条款的私募那样,在到期日前形成二元结果。基准情景下,创始人可能从绝对控制逐步降到稳定控股,甚至与机构共同控制,但直接走到新达盟40%的概率会低一些。

退市实际路径与保留H股反事实路径的资金机制对照
两条路径都有压力。差别在于,公开市场把压力持续反映为价格和摊薄;私有化之后的私募协议,更容易把压力压缩到约定日期。

六、为什么“一个上市壳”无法拯救万达,却能改变危机的形状

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化的资产负债表思维来理解。

设公司每年可用于偿债的经营现金流为 (C),当年到期债务为 (D),必须完成的股权回购为 (P),可以通过售资产、再融资得到的现金为 (F)。公司能否平稳过关,取决于:

[ C + F \ge D + P ]

上市并不会自动提高 (C),也不会降低原有债务 (D)。它只能让 (F) 的工具更多,例如配股、可转债或公开出售子公司股份。

私有化的特殊之处,是它先制造了买回公众股的融资需求,后来某些带回购条款的上市前投资又把 (P) 变成了一个大数。只要IPO按时完成,投资者股份变成可交易H股,回购压力就能消失;一旦IPO没有完成,原本应该由市场承担的退出任务,就重新落到公司和大股东身上。

2023年的万达问题,不只是“资产值不值钱”。商业地产可以很值钱,却很难在几周内按账面价值变现。流动性危机往往发生在资产久期很长、负债和回购期限很短的时候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024年的解决方案是股权重组,而不是简单借一笔新贷款:新达盟把投资者的退出安排重新长期化,用60%的股权换掉集中回购压力。它牺牲了控制权,却让时间重新站到经营现金流一边。

七、三种反事实情景:我给出的主观概率

下面的概率是基于公开信息的分析判断,不是统计模型结论,也不是对股价的预测。

情景A:留在香港、股价低迷、逐步拆分轻重资产——60%

这是我认为最可能的路径。

万达在2017年照样出售文旅、酒店和部分海外资产,优先降低短期债务;H股股价因行业折价和资产出售波动,长期低于管理层心理价位。公司随后接受一次或多次低价配股,引入战略股东,创始人持股被摊薄。

到2019—2022年前后,万达把商管服务与持有物业进一步分开,可能分拆商管平台,也可能使用类REITs、资产支持证券或后来成熟的公募REITs工具盘活部分成熟广场。重资产主体估值依然不高,但商管业务获得独立融资渠道。

结果是:万达不会显得“很成功”,股东也会经历难熬的价格下跌;但集团无需支付同样规模的私有化成本,也没有2023年底同样强度的回购悬崖。王健林仍可能失去一部分股权,却更有机会保持商管平台的相对控制。

情景B:上市平台也救不了高杠杆,最终发生更晚的重组——25%

在悲观情景中,房地产信用收缩、疫情和消费疲弱叠加,万达的投资物业融资价值下降。股价过低使配股代价过大,控股股东又不愿接受摊薄;债权人关注抵押物和现金流,而不是股票代码。

公司不得不连续出售资产、暂停交易、引入救助资本,甚至在更晚时间私有化或重组。区别只是公众股东在二级市场先承担大部分损失,控制权重组仍然发生。

这条路径提醒我们:香港上市地位是金融工具,不是商业模式。如果租金、客流、销售回款和融资全部恶化,一个壳不能覆盖现金缺口。

情景C:更早拆分商管和资产证券化,转型明显更顺——15%

乐观情景下,上市公司治理压力促使万达在2016—2018年更早收缩海外并购,更早把成熟广场装入资产平台,把商管服务独立出来。凭借当时仍强的品牌和网络效应,商管平台在市场窗口尚可时完成分拆,获得较高估值;母公司用出售少数股权所得降低债务。

这并非不可能,但需要管理层同时接受三件当时并不容易接受的事:承认重资产公司折价可能长期存在、放慢规模扩张、允许优质商管业务在公开市场被摊薄。正因为对行为改变的要求太高,我只给15%。

八、那么,2016年的退市决定到底是不是错的

站在2026年回看,它是一笔事后结果很差的高风险交易;但站在2016年的决策现场,它并非毫无逻辑。

支持退市的理由当时都真实存在:H股交易不活跃,股价相对资产净值折价,公众股占比低,万达对国内品牌和商业地产估值有信心,A股上市申请也已提交。如果回A在一两年内完成,私有化投资者获得退出,万达拿到更高估值,整套安排会被写成一宗经典资本运作。

真正的问题有三个。

第一,错估了政策时间。 市场切换不是普通行政流程,发行制度、行业监管和资本市场窗口都不是公司可以控制的变量。用短期融资去押注一个无法控制完成时间的审批事件,天然存在期限错配。

第二,低估了上市地位的期权价值。 低估值的上市平台看起来没用,但在信用收缩时,多一种配股、可转债、资产分拆和透明定价的选择,就多一条生路。期权在市场平静时最便宜,在危机时最昂贵。

第三,把估值问题当成上市地点问题。 香港折价当然存在,但万达当时物业销售占收入八成以上、高负债、业务复杂,这些基本面也在制造折价。换到A股可能暂时提高估值,却不会自动把重资产公司变成轻资产运营平台。

因此我的判断是:退市本身不是万达后来困难的唯一原因,却放大了困难的流动性形态。 万达真正的原始风险来自扩张和杠杆;私有化则在这之上增加了资本退出的时钟。

九、万达接下来会怎样:先看懂“缩小的资产”和“扩大的运营”

截至2025年末,新达盟官网披露全国已运营529座万达广场,商业面积约7315万平方米,覆盖230个城市。15 PAG在2024年交易公告中披露的口径是496座、约7000万平方米;其披露珠海万达商管2021、2022、2023年净利润分别约8亿、11亿和13亿美元。13

2015、2022、2024和2025年万达广场运营数量
公开披露的万达广场运营数量持续增长。但后期越来越多项目由第三方持有,不能把“运营529座”理解为万达集团“拥有529座”。

把这些信息和2025年48个项目公司的股权交易放在一起,未来轮廓就清楚了。

1. 新达盟/珠海万达商管:继续做大运营网络,是最确定的主线

这部分业务的核心产品,不是一栋楼,而是一整套能力:选址和定位、品牌招商、租户组合、开业筹备、日常运营、会员与数据系统、营销活动和物业管理。

只要第三方资本愿意持有商场,新达盟就能用较少自有资本扩张管理面积。它未来最可能追求的不是“再买回所有商场”,而是:

  • 增加第三方拥有的项目比例;
  • 提高每平方米和每个项目的管理费收入;
  • 把会员、广告、数字营销和商户服务变成增值收入;
  • 用更标准化的改造能力接管存量商业项目;
  • 通过精细招商维持出租率和租金收缴。

机构财团持股60%以后,经营目标也会更财务化:增长之外,还要有自由现金流、可审计的关联交易边界和清晰退出路径。

2. 大连万达商管和集团层面:继续减重、处置非核心资产、优先偿债

原来的重资产主体仍持有大量投资物业,也仍然承担融资责任。其未来大概率不是重新发动大规模拿地和自建扩张,而是继续出售单体项目或资产包、引入保险和私募基金等长期资本,同时保留部分优质资产权益和运营合同。

对万达集团来说,最理性的排序会是:

  1. 保证债务到期兑付和经营稳定;
  2. 保住万达广场品牌与商管合同;
  3. 保留少数现金流好、融资能力强的核心物业;
  4. 对文化、电影等非商管资产做选择性持有,而不是追求版图完整。

这意味着未来媒体仍会不断出现“万达又卖了一座广场”的新闻,但单次出售不必然等于品牌网络缩小。要看买方是否更换运营商、管理合同是否保留、项目现金流是否仍并入商管平台。

3. 再上市仍有可能,但紧迫性和目的已经变了

2021—2023年,上市是解除回购义务的硬期限。2024年重组后,旧的悬崖已经通过新股权结构处理,再上市不必继续服从同一个2023年期限。

但PAG、中信资本、Ares、主权财富基金等机构不会无限期持有。它们最终需要退出或实现收益,因此中长期仍有几种可能:

  • 新达盟或珠海万达商管重新申请香港上市;
  • 引入新的长期机构,完成部分老股转让;
  • 把部分资产和运营收益装入REITs或其他证券化平台;
  • 由产业资本收购部分股权;
  • 在经营和估值更合适时,组合使用上述方式。

我认为“未来还会寻求资本市场退出”概率很高,但“很快再次递表并成功上市”不应被当成既定事实。上市窗口、关联交易独立性、收入质量和机构股东的估值预期都要同时满足。

4. “万达”会变成三个不同速度的故事

未来几年,公众看到的万达可能越来越分裂:

  • 品牌与运营网络继续增长。 更多商场仍叫万达广场,管理面积可能上升;
  • 集团直接持有的资产继续缩小。 项目公司股权出售、引入外部资本会反复发生;
  • 创始家族的经济权益和控制力下降。 在商管核心平台中,大连万达商管已经只持新达盟40%。

这三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用“还在开新广场”证明集团没有降杠杆,或者用“又卖商场”断言万达广场品牌即将消失,都是把所有权和运营权混为一谈。

十、未来三到五年,最值得盯住的八个指标

如果想判断上述预测有没有走偏,与其盯着口号,不如持续看下面八件事。

1. 第三方项目占比

新开或新接管的广场中,有多少由外部投资者出资持有?比例越高,越说明轻资产模式真正落地;但也意味着商管平台对外部业主续约和合作意愿的依赖更大。

2. 管理费和增值服务收入,而不是单纯的广场数量

529座只是规模。真正决定估值的是单项目收入、续约率、管理费率、增值服务渗透和自由现金流。数量增长而单店收入下降,可能只是把网络做大,没有把经济价值做厚。

3. 出租率、租金收缴率和同店租金

商业地产最核心的体温计仍是租户愿意付多少钱、是否按时支付。高出租率如果依靠大幅降租维持,质量与稳定租金增长完全不同。

4. 大连万达商管的到期债务和融资现金流

轻资产子公司赚钱,不代表母公司债务自动消失。应该分别看新达盟/珠海万达商管与大连万达商管的报表,尤其关注一年内到期债务、受限资产、利息成本和资产出售回款。

5. 出售商场后是否保留长期管理合同

这是判断“卖资产”对轻资产平台究竟是利好还是利空的关键。如果买方继续委托珠海万达商管运营,产权出售可以释放现金而保留收费;若运营合同一起流失,网络价值就会受损。

6. 关联交易和公司治理

新达盟有60%机构股东,能否与万达集团其他公司划清采购、资金往来、品牌授权和项目服务边界,会直接影响未来上市估值。治理独立性越强,资本市场越容易把它当作真正的第三方商管公司。

7. 机构股东的退出方式

若出现老股转让、引入新基金或重新递交招股书,说明2024年财团开始进入退出阶段。退出节奏过快会压低估值,过慢则会影响基金回报率。

8. 消费环境和商户结构

购物中心不是纯金融产品。餐饮、体验、儿童、娱乐和本地生活服务占比提高,可以抵御部分电商冲击,却也更依赖居民消费意愿和线下客流。万达商管最终仍要靠一座座商场的经营质量证明自己。

十一、关于这段历史,三个最常见的误解

误解一:如果不退市,万达就不会缺钱

错。高杠杆、海外扩张、文旅投入和外部信用收缩都是真实约束。上市只能增加融资方式,不能代替现金流。

误解二:退市以后万达才开始轻资产

错。2015年上市公司年报已经披露合作投资、由万达负责建设和运营并分享租金的轻资产思路。后来的变化,是把这种模式从补充方案升级为公司核心,并单独建立商管平台。

误解三:万达卖掉商场,万达广场就没有了

也错。出售的是项目公司股权或物业产权,品牌和管理合同可能保留。未来的万达更像酒店管理公司:不必拥有每一栋楼,也可以运营大量挂自己品牌的项目。

十二、最后的判断:万达失去的不是一个股票代码,而是一段缓冲时间

假如万达商业2016年留在香港,故事大概率不会是“从此一路平安”。它仍会在2017年出售资产,仍会被后来的地产和信用周期冲击,股价很可能长期难看,创始人也必须在低估值融资和出售控制权之间做选择。

但资本市场有一个常被低估的功能:把损失分散到时间和价格中。 公众股东每天交易,股价持续反映风险,公司可以在不同窗口、用不同价格做小步融资。私有化则把这些分散的选择收回到控股股东手中,同时也把退出责任集中起来。

万达用约344.55亿港元买回了自由,随后又不断用新的股权和承诺为这份自由续费。到2024年,商管业务通过新达盟重组摆脱最危险的回购期限,却把多数股权交给了机构财团。以结果看,这是一条昂贵的弯路。

接下来的万达不会简单“消失”,也很难回到那个靠重资产和并购高速扩张的旧万达。更可能出现的,是一个资产更轻、所有权更分散、机构治理更强的商管网络:集团卖楼、基金持楼、新达盟管楼,消费者仍在门口看到“万达广场”四个字。

这也是整段反事实最值得记住的结论:

如果当年不退市,万达未必能避免价值下降,却大概率能避免把价值下降过早变成一张有到期日的现金账单。


资料来源与口径说明

本文优先使用港交所、证监会、上交所、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及交易参与方的公开文件。反事实概率为作者分析,不来自公司或监管机构。

  1. 香港交易所,《大连万达商业地产股份有限公司全球发售的最终发售价及配发结果》,2014年12月21日。 ↩

  2. 大连万达商业地产,《2015年度报告》,香港交易所,2016年4月。 ↩ ↩2 ↩3

  3. 大连万达商业地产,《私有化综合要约文件》,香港交易所,2016年6月30日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

  4. 中国证监会,《大连万达商业地产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(申报稿)》,2015年9月。 ↩

  5. 上海证券交易所港股通公告,《大连万达商业地产撤销上市地位》,2016年9月。 ↩

  6. 融创中国,《关于收购万达文旅项目及酒店资产交易安排的公告说明》,2017年7月20日。 ↩

  7. 国家发展改革委等,《关于进一步引导和规范境外投资方向的指导意见》,2017年8月。 ↩

  8. 万达集团,《万达发展历程》,其中2018年1月29日条目披露腾讯、苏宁、京东、融创约340亿元投资安排。 ↩

  9. 每日经济新闻,《万达商业撤回A股IPO申请并重组轻资产商管》,2021年3月24日;报道引述公司通告。 ↩

  10. 大连万达商业管理,《2023年面向专业投资者公开发行公司债券募集说明书》,上海证券交易所,2023年2月。 ↩

  11. 中国证监会,《关于大连万达商业管理公司债券申请文件的问询回复要求》,2023年。 ↩

  12. 新京报,《珠海万达商管第四份招股书失效》,2023年12月28日。递表日期同时与公开申请记录交叉核对。 ↩

  13. PAG,《PAG-led Consortium Invests US$8.3 Billion in Newland Commercial Management》,2024年3月30日。 ↩ ↩2

  14.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,《PAG等经营者收购48家公司股权案》,无条件批准日期为2025年5月6日。 ↩

  15. 新达盟商业管理,《商业管理业务介绍》,披露截至2025年末的运营规模;访问于2026年8月29日。 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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