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徽宗年谱:1082—1135,皇权、艺术与北宋的覆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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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徽宗赵佶生于1082年,1100年即位,宣和七年末传位于赵桓,1127年被金人俘走,1135年死于五国城。他的统治留下两组同样重要的史实:书画、礼乐、医学与宫廷收藏的扩张;党禁、额外征敛、对辽战争及首都防御的失败。解释他的一生,需要考察这两组事实如何在同一套皇权运作中相互联系。

宋徽宗坐像,赵佶身着红袍、头戴幞头坐于椅上
图1|《宋徽宗坐像》,绢本设色,作者未详,国立故宫博物院藏,文物编号中画000307N000000000。馆方将其解释为表现徽宗早年形貌的帝王肖像;它属于传世宫廷肖像资料,具体制作过程与写生关系仍须另行考证。馆藏记录;图像取自Wikimedia Commons,标注为公有领域复制图。

纪年与史料。下文连续列出1082—1135年。年标题以传统年号所对应的西历年份标识,月日沿用宋、金历法;岁末与西历跨年之处另注。因此,宣和七年十二月的传位写在1125年条,实际已进入西历1126年;靖康元年闰十一月的开封陷落写在1126年条,实际已进入西历1127年。卒年“五十四”是虚岁,实足年龄为五十二岁。

年谱骨架取自《宋史》卷十九至二十三,后妃与大臣经历参校有关列传,北迁后参校《金史》卷三。《宋史》《金史》均为元代编纂;其诏令、官职、日期等记载与其褒贬判断分别使用。当时文字另用传世书画题记、《艮岳记》及南宋文献保存的诏书。引文依所列电子本核对,标点酌加;传抄文字与存世墨迹分别注明。123456

1082—1099:皇子与端王

赵佶是神宗第十一子,生母陈氏。少年时期的连续记录远少于即位以后。下表中的“未见专条”,指本次核对的本纪、后妃传及相关编年材料未提供可确切系于该年的个人大事;不以全朝政事填补他的个人经历。17

年份 年号 赵佶的经历及必要背景
1082 元丰五年 十月丁巳生于宫中。父神宗,母陈氏。后来“钦慈皇后”的称号是追尊,不能倒置为陈氏生子时的身份。
1083 元丰六年 正月赐名佶;十月授镇宁军节度使,封宁国公。幼年宗室的节度使衔是身份与待遇的一部分,未承担实际领兵事务。
1084 元丰七年 未见专条。
1085 元丰八年 神宗去世,哲宗即位;赵佶进封遂宁郡王。高太皇太后主持政局,赵佶仍是幼年皇弟。
1086 元祐元年 未见专条。朝廷进入元祐更化时期。
1087 元祐二年 未见专条。
1088 元祐三年 未见专条。
1089 元祐四年 生母陈氏去世,依《宋会要辑稿》所载卒年系于此年。《宋史》记其卒年三十二岁,《宋会要辑稿》《皇宋十朝纲要》记三十六岁;相关记载存在异文。8
1090 元祐五年 未见专条。父母均已亡故,赵佶的成长处在宗室与宫廷教育环境中。
1091 元祐六年 未见专条。
1092 元祐七年 未见专条。
1093 元祐八年 高太皇太后去世,哲宗亲政。赵佶未进入执政中枢;这次政局转折构成他此后理解“绍述”的背景。
1094 绍圣元年 哲宗恢复以绍述神宗为名的政治路线。赵佶个人活动未见可确切系年的重大记录。
1095 绍圣二年 未见专条。
1096 绍圣三年 以平江、镇江军节度使封端王,“出就傅”。这是本纪明确记载的教育与身份变化,表示出阁接受师傅教导。
1097 绍圣四年 未见专条。
1098 绍圣五年/元符元年 加司空,改昭德、彰信军节度使。仍属亲王荣衔。
1099 元符二年 六月与王氏成婚,王氏封顺国夫人。她是德州刺史王藻之女,次年生赵桓,即后来的钦宗。7

赵佶即位前已经形成书画兴趣。有关他与王诜、高俅等人的交游,主要见于后来追述,具体年份多难确定。

1100—1106:继位、绍述与党禁

1100|元符三年:出乎既定次序的继位

正月,哲宗去世,没有在世的儿子。神宗向皇后与宰执讨论继承人。章惇主张立哲宗同母弟简王赵似;向后支持端王,曾布、许将等赞同,赵佶由此即位。他当时十七周岁,既非嫡长子,也未经过皇太子阶段。1

继位后,向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,七月还政。赵佶立王氏为后,四月得长子赵亶,后来改名赵桓。政治上,韩忠彦进入宰相位置,章惇于九月罢相;一批元祐旧臣获追复或迁徙宽免,司马光、吕公著等恢复官爵,苏轼等获准内迁。十月韩忠彦、曾布分居左右相,朝廷尝试缓和前朝的政治排斥。

这套安排包含两种要求:向后及部分大臣要求纠正绍圣贬逐,皇帝又须维护神宗、哲宗的政治正当性。后来“建中靖国”的困难,即来自这两种要求之间的紧张。即位初的宽政有实据,其延续却没有制度保证。

1101|建中靖国元年:调和路线失去支点

正月,向太后去世。她既促成赵佶即位,也为前一年的政治宽免提供了权威支持。赵佶追尊生母陈氏为皇太后,五月将向后与陈氏陪葬于神宗永裕陵。1

“建中靖国”表达以中道安定政局的意向,实际朝政仍受韩忠彦、曾布及各自支持者的竞争牵动。朝廷一面裁减冗费、处理灾荒,一面逐步调整执政人事。十一月赵佶亲祀天地,并决定次年改元崇宁。

辽道宗在这一年去世,天祚帝即位,宋遣使吊祭、祝贺。两国继续履行既有外交礼制。对赵佶而言,与辽维持和平尚是常态;后来联金攻辽,是在此基础上发生的主动政策转变。

1102|崇宁元年:蔡京入相,政治分类成为官员处分依据

韩忠彦五月罢相,曾布闰六月罢相,蔡京七月拜相。朝廷焚毁元祐法,以“绍述”神宗、哲宗确立新的执政路线。“崇宁”本身即有尊崇熙宁政治的含义。19

九月,朝廷将元符末年上书者按“正”“邪”分等;又把文彦博、司马光、苏轼、秦观等一百二十人列入名单,由徽宗书写,刻石端礼门。被列名者包括已故大臣,在世者及其子弟的仕途也受牵连。皇帝亲书使这套分类获得了直接的君主权威。

同年,朝廷诏兴学校,设安济坊救济贫病,又在京师设居养院收养鳏寡孤独者,十二月铸当五钱。教育、社会救济、财政筹措与党禁在同一轮政务扩张中推进。各项制度的效果需要分别考察,不能仅凭蔡京的政治归类一并褒贬。

“籍元祐及元符末宰相文彦博等、侍从苏轼等、余官秦观等……凡百有二十人,御书刻石端礼门。”

——《宋史》卷十九,崇宁元年九月。元代史书对当年事件的追记。1

1103|崇宁二年:党禁进入教育、出版与婚姻

三月,朝廷限制党人子弟进入京城;进士考试中,曾上书列为“正等”者升等,“邪等”者黜落。四月,下令毁禁《唐鉴》及三苏、秦观、黄庭坚等人的文集。九月,禁止宗室与元祐党人子孙通婚,要求各地监司、长吏厅立党碑。1

政治惩罚由现任官员扩展至读物、学术传授、入仕资格和家庭关系。其长期后果,在于把意见分歧变成可继承的身份障碍,增加了官员如实报告不同意见的代价。

西北方面,宋军恢复湟州,蔡京及执政因边功晋秩。朝廷同时设置医学,推动国家主持的医药教育。军事拓展与文化制度建设共同为“绍述”提供政绩,但军队占领一地后的守备、运输、地方关系,并不能随庆功诏令一起完成。

1104|崇宁三年:学校取士、当十钱与童贯受赐

正月铸当十大钱;二月设漏泽园,承担贫民与无主死者的收葬。六月设书、画、算学,将这些专门知识纳入官学制度;十一月诏令取士经由学校,罢发解及省试法,推进以学校考选连接入仕的安排。1

这里须区别画学与早已存在的宫廷画院。徽宗强化艺术教育与宫廷创作组织,不能据此把画院的全部历史起点归于他。学校取士也没有使传统考试在实践中立即消失,次后本纪仍记策进士、赐出身。

党籍在六月重定为三百零九人。西北恢复鄯州、廓州,鄯州改称西宁州;蔡京受封嘉国公。皇帝将边地进展转化为执政集团的政治声望。

上海博物馆藏《楷书千字文》作于这一年,卷末明书受赐者童贯。它把徽宗书法与近臣关系留在同一件原物上:童贯既参与宫廷文化物品的搜访,又日益获得军事职权。10

赵佶1104年楷书千字文长卷,卷末有赐童贯款
图2|赵佶《楷书千字文》卷,崇宁三年(1104),上海博物馆藏。长卷可点击放大,右起阅读,左端为赐童贯款。馆藏说明;图像来源及公有领域标识。

“崇寧甲申歲,宣和殿書賜童貫。”

——《楷书千字文》卷末款,存世墨迹。这里的“宣和殿”是殿名,不能据此将作品误定到宣和年间。10

1105|崇宁四年:边地扩张与制礼作乐

正月,童贯任熙河兰湟、秦凤路经略安抚制置使。其军事权力获得制度性职位支持。秦凤地方势力献邦、潘、叠三州,宋又恢复银州,辽为西夏出面要求宋退兵、还地。宋、辽、夏三方关系仍有交涉与制衡的空间。2

八月,九鼎安置于九成宫,徽宗亲往酌献;新乐定名“大晟”,设府置官。九鼎、大晟乐都服务于帝王受命、天下秩序与礼乐重建。它们需要组织制器、调律、演奏与祭祀,具有真实的知识生产和行政内容,也耗用财政与人力。

本年党禁局部放宽,五月除党人父兄子弟之禁,九月准贬谪者逐次内迁;但仍限制进入京畿。赵挺之短暂入相又罢,蔡京继续占据中枢。宽免与排斥交替,官员身份的安全取决于皇帝随时调整的政策。

1106|崇宁五年:星变引发退让,御笔却被进一步推广

正月彗星出现,徽宗避殿、减膳、求直言,命毁元祐党人碑,解除党人禁令;方田暂罢,岁贡供奉物停止。二月蔡京罢相,赵挺之任相。2

同月,朝廷将此前御笔手诏摹印成册,颁行中外,要求监司纠察不遵奉的州县。书法在这里具有行政用途:皇帝的字迹能够复制、传布,成为官僚接受命令时可识别的权威标记。

关于御笔的制度性质,不能把每一份都认作绕过三省的秘密指令。方诚峰对文书形制及石刻的研究指出,御笔、御笔手诏与既有内批、手诏存在连续性;其显著变化之一,是突出皇帝亲自临御的姿态。具体是否排除审议,仍须看每份命令的运行程序。11

三月,朝廷以星变已消为由停止求直言。政治开放与灾异相联系,缺乏持续保证。次年蔡京重新入相,也说明此次退让没有改变徽宗用人的基本取向。

1107—1116:大观、政和与文化皇权

1107|大观元年:蔡京复相,德行评价进入取士

正月蔡京复相,二月恢复方田,三月设八行取士科。八行通常列为孝、悌、睦、姻、任、恤、忠、和,把家庭与乡里德行纳入人才评价。五月诏令,一路及监司的重要职位不得选用持元祐学术或“异意”者。211

八行取士扩大了官学对道德行为的评定范围,也使推荐、公论与私人关系更容易进入考选。它的名义目标是改善士风;实际效果须与学校员额、考核程序和政治排除一起判断。

五月赵构出生,母韦氏。此时他只是诸皇子之一,后来的高宗地位不能倒推为他出生时已有继统优势。

传为徽宗所作的《大观茶论》一般系于大观年间,其准确成书年及文本传承另有讨论,故放在本期讨论。序文把茗饮的精致化解释为盛世秩序的表现,显露了徽宗文化政治的一个前提:物质与艺术的精进,可以证明皇帝治理的成就。12

“世既累洽,人恬物熙……可謂盛世之清尚也。”

——《大观茶论序》,传本文字,非现存御笔原件。12

1108|大观二年:西北进展,皇后去世

正月,徽宗在大庆殿受八宝,蔡京进太师。四月恢复洮州,五月恢复积石军,童贯及执政获得褒奖。九月王皇后去世,十二月陪葬永裕陵。她是赵佶的结发妻子,也是皇长子赵桓的母亲。27

此前王后曾遭宫中诬告,徽宗命官审验,未发现证据,案件停止。后妃传以“恭俭”概括她的行为,同时记录郑氏、王氏二妃受宠。宫廷既是家庭空间,也是爵位、财富与接近君主的机会集中分配之处。

本年与八行诏令有关的摹刻活动尤其值得注意。地方留存的“大观圣作之碑”,包含皇帝诏文、摹写、题额与地方奉行等环节。所谓“御书碑”未必由皇帝亲手逐字书写每一块;以同一书体复制帝王文字,本身就是传播皇权的方式。11

1109|大观三年:蔡京再罢相

六月蔡京罢相,何执中任左仆射;十一月蔡京以太师身份致仕,仍负责《哲宗实录》的编修并参加朔望朝会。罢相使他退出部分日常政务,却保留了礼遇与影响。2

这一年朝廷削减六尚局供奉,调整茶事机构,停止东南铸夹锡钱。江、淮、荆、浙、福建等地旱,西北部分地区饥,朝廷发粟、蠲赋。经济压力及灾情处理已经进入政策修正的议程。

徽宗能够撤换蔡京,也选择保留蔡京。此后的复出因此需要解释为皇帝的人事决定。以“奸相蒙蔽”概括全部过程,会遗漏最高任免权持续存在这一事实。

1110|大观四年:张商英入相,郑氏立后

朝廷停止部分大钱、夹锡铁钱政策;书、画、算、医诸学分别归并相关机构,学校组织发生调整。五月彗星出现,徽宗再次求言,蔡京被贬;六月张商英拜相,七月罢方田,八月省冗官。2

张商英曾被列入党籍,现获任用,表明徽宗并非只能依赖一个固定派系。他试图以另一位熟悉新法传统的大臣纠正蔡京执政中的问题,同时保持父兄政治路线的名义。

十月郑贵妃立为皇后,次年举行册礼。《后妃传》将立后概括在政和元年,编年时应把立后与册后分开。郑氏原为向太后宫中女官,能读书、作文,长期受宠;她的上升,也反映出宫廷服务关系对皇帝私人信任的影响。7

花石运输在本年已有明确记录:知杭州张阁兼领花石纲。宫廷营造所需的采购与征取,已进入地方官员职责。后来艮岳工程扩大时,可以调用的组织基础早已存在。

1111|政和元年:财政修正中断,取燕建议进入宫廷

五月,当十钱改当三;同年有关铸造夹锡钱的命令数度变动。货币政策频繁调整,说明朝廷在铸币收益、流通接受度与地方执行之间缺少稳定安排。六月、八月蔡京渐复荣衔,八月张商英罢相。2

九月,郑允中、童贯出使辽,带回辽人马植,初改名李良嗣,后获赐姓赵。赵良嗣提出利用女真与辽的冲突,谋取燕地。这是徽宗外交政策的一项关键前史:朝廷在正式与金结盟以前,已有主动改变北方秩序的倡议。9

燕云地区具有军事通道、人口与政治声望上的价值。赵良嗣以恢复旧疆、争取先机劝说皇帝,诉诸的是宋廷已有的领土诉求。建议的吸引力可以理解;其可行性需要可靠的军事与外交判断,而这恰是后来失误集中的部分。

1112|政和二年:瑞鹤、礼制局与蔡京第三次主政

《瑞鹤图》题记将群鹤出现系于“政和壬辰上元之次夕”,即本年正月十六日。画中宫门、群鹤与御题组成一套祥瑞叙述:帝王治下的空间被表现为上天认可的中心。它首先证明宫廷如何表达和解释这件事,图中景象与题记叙事仍需分别考察。13

二月蔡京恢复太师致仕待遇,五月解除致仕,三日一至都堂议事。四月恢复方田,七月设礼制局,九月改左右仆射为太宰、少宰,重新安排三公、三孤等名号。十一月举行受元圭典礼,十二月宴辅臣于延福宫。3

这些活动把官制、礼制、宫殿、祥瑞联系起来。徽宗期望通过可见的仪物、可听的音乐、可读的御文,建立一套以自身为中心的秩序。它既推动艺术生产,也使对政治现实的认识容易受庆瑞叙述支配。

瑞鹤图完整长卷,右侧群鹤飞于宫门上空,左侧为宋徽宗题记和诗
图3|《瑞鹤图》卷,题记纪年1112,辽宁省博物馆藏。右为绘画,左为瘦金书题记、诗及署款。图片保留题字,便于核读作品自身的主张。图像来源及公有领域标识。作品署“御制御画并书”,此为原件的作者声明;徽宗名下绘画的制作分工与鉴定问题须逐件讨论。

“政和壬辰上元之次夕,忽有祥雲拂鬱,低映端門,眾皆仰而視之。倏有群鶴飛鳴於空中……”

“故使憧憧庶俗知。”

——《瑞鹤图》御题,分别节录题记开头与题诗末句,存世墨迹。13

题诗以百姓知悉祥瑞作结,明确指出了这幅画的传播对象。宫廷绘画在这里承担着公开宣示君主得天认可的功能。

1113|政和三年:礼制颁行与《千里江山图》赏赐

正月追封王安石为舒王;四月颁《五礼新仪》,闰四月改公主称帝姬。礼制改革涵盖朝廷仪式与身份称谓,试图以古典制度重新组织当代政治生活。3

《千里江山图》后蔡京跋记,徽宗将作品赐予自己的日期为政和三年闰四月一日。跋称希孟曾为画学生徒,徽宗认为可教并加以指授。至少在作品的宫廷解释中,皇帝被塑造成发现、培养人才并鉴定其成果的人。以此可以讨论赞助与教育,王希孟的具体成长经历则不能超出题跋所能证明的范围。14

“上知其性可教,遂誨諭之,親授其法。不踰半歲,乃以此圖進。”

——蔡京题《千里江山图》跋。奉赐大臣对创作过程的同期叙述,含有颂扬君主的明确目的。14

二月,朝廷因辽与女真相持,下令河北整治边防,说明对于北方形势已有警觉。十一月却又以“天神降临”制作记文,十二月访求道教经典。军事情报与神圣化叙述同时到达皇帝身边;问题在于何者足以改变决策。

1114|政和四年:礼仪国家继续扩展

正月设二十六等道阶,二月皇长子赵桓行冠礼。四月徽宗到尚书省,以手诏训诫蔡京、何执中,又阅太学、辟雍诸生雅乐;五月首次依这一时期的礼制安排祭地于方泽。3

本年设保寿粹和馆,收养患病宫人;九月命赴京服役的诸路兵在十月遣归;十二月又令广南市舶司岁贡珍珠、犀角、象齿。减役、医养与珍异进贡并存,显示宫廷需求既能受到局部约束,也持续占用地方资源。

同年女真对辽的战争进入新的阶段。对赵佶而言,北方局势的变化逐渐使收复燕地显得可望;但宋廷对新兴势力的了解,远不及与辽长期交涉所积累的经验。15

1115|政和五年:确立储君,女真建国

二月,赵桓正式立为皇太子,童贯领六路边事。三月,因立储而得到牵复、甄叙的被贬文武官达一千五百人,皇室典礼成为重新分配政治宽免的契机。3

四月设宣和殿学士;七、八月推进明堂建设,将秘书省地用于明堂。原有知识机构的空间服从于新的礼仪建筑,体现出皇帝对文化资源的统一支配。十月赐嵩山道士王仔昔“冲隐处士”号,道士与宫廷的联系继续加强。

阿骨打在本年建立金国。此后宋廷面对的是一个逐步形成统治组织、具有自身领土与人口需求的新政权。与金联合进攻辽,不会自动形成宋方可以单独支配的战后秩序。15

1116|政和六年:公相、道学与更直接的君主统摄

四月,蔡京“正公相位,总治三省事”;五月郑居中、刘正夫分任太宰、少宰。名义宰相之上另有受皇帝特别委任的公相,权力分配更加依赖君主授意与个人资望。3

闰正月设道学,二月增广学舍、扩建京城;九月上玉皇徽号,令洞天福地修宫观、造圣像。道教教育、地方宫观与中央礼仪获得持续的国家支持。童贯宣抚陕西、河北,后进开府仪同三司,军政地位进一步上升。

八月,徽宗明确告诫北边帅臣不得生事。此时朝廷仍试图控制边境摩擦。两年后的海道联络表明,这一克制并未排除皇帝在有利机会出现时改变战略。

1117—1121:神霄政治、海上结盟与东南战争

1117|政和七年:道君皇帝与万岁山

二月,林灵素向大规模道士集会宣说帝君降临之事。四月,朝廷通过道箓院章表,册徽宗为“教主道君皇帝”,限定在道教章疏中使用。这一称号专用于教门文书。3

六月明堂成,十月初御明堂班朔布政。十二月记“天神降于坤宁殿”,刻石纪事;同月命孟揆营建万岁山,即后来称艮岳的核心工程。礼仪建筑、帝王神格与园林营造在本年汇合。

高俅正月任太尉;童贯三月权领、十二月领枢密院。后世常把这两个人仅仅写成皇帝玩伴,实际他们已占据军事中枢职位,应据其职权与决策后果评价。

“帝讽道箓院上章,册己为教主道君皇帝,止于教门章疏内用。”

——《宋史》卷二十一,政和七年四月。3

1118|政和八年/重和元年:海道使金,文化工程与征敛相连

二月,马政经海道出使女真,商议夹攻辽。此时仍用政和年号,十一月方改重和;《宋史》以重和元年统摄本年记录。联系由设想进入国家使节的实际行动。3

三月,嘉王赵楷参加廷试,有司评为第一,徽宗将王昂列为榜首。赵楷的文才与受宠确有政治意义,但这一事件本身不足以证明皇帝已经作出废立太子的决定。

五月颁《圣济经》,八月颁御注《道德经》,九月在太学、辟雍设置《内经》《道德经》《庄子》《列子》博士。帝王主持的知识秩序已横跨医药、儒学与道教。与此同时,两浙新增酒钱奉手敕用于御前工程,财政收入与宫廷营造形成直接联系。

政和时期还奉敕编纂《圣济总录》二百卷,征集民间和医家献方,汇合内府旧藏,按病证分类编排。这项跨年工程与《圣济经》相互配合:前者积累治疗知识,后者阐述医理及君主救民的政治主张。它为后世保存了大量宋代医药资料。16

九月朝廷又宣布停止若干加税、榷利和水灾地区强籴措施。免除扰民事项表明皇帝知悉问题;能否阻止其重开,要看后续执行与支出需求。

1119|宣和元年:佛教改制,西北战败与花石进谏

正月,徽宗命佛改称“大觉金仙”,僧改称“德士”,寺院名称相应变更。以皇帝支持的宗教分类重组佛教,是本朝宗教干预最激烈的阶段之一。王黼同月入相,蔡京以外的权力中心开始强化。4

三月,童贯遣刘法进攻西夏统安城,刘法兵败身亡;宋军其后又取得部分战果,六月夏使议和,诏六路罢兵。西北军事能力有成有败,既不能据单次胜利推定可顺利攻燕,也不能从靖康结局倒推出所有宋军早已失去战力。

花石纲使东南受到严重扰动。太学生邓肃进诗讽谏,被放归;曹辅上书批评皇帝频繁微行,被编管郴州。前者反映资源征取,后者反映君主行为及进谏空间。史籍确实记载微行,具体会见何人、发生何种艳情故事,则须另具证据。

1120|宣和二年:海上之盟形成,方腊起事

二月赵良嗣出使金国,九月又遣马政,双方反复商议夹攻及战后土地、财物安排。通常所称“海上之盟”,应理解为这一系列谈判形成的合作约定。其核心包括共同攻辽、燕地归属以及宋将原向辽支付的岁币转给金等问题;具体可取得哪些州县,始终是争议焦点。4915

六月蔡京致仕,王黼逐步掌握政务;朝廷罢道学、部分专门学校及修书机构,恢复寺院旧额,九月僧人恢复原称。徽宗允许收缩前一阶段的宗教与行政扩张,但没有同步消除宫廷供奉的财政需求。

《宣和画谱》二十卷成于本年,按十类画科著录魏晋至北宋画家二百三十一人、作品六千三百九十六件,并附画科叙论和画家小传。它把内府收藏转化为可传承的鉴藏目录与绘画史知识,也将宫廷的品评标准固定在书中。著录数量反映编纂者记录的收藏规模,具体作品真伪仍有鉴定问题。17

十月,方腊在青溪起事;年底相继攻陷建德、歙州、杭州。起事发生在榷利、地方征敛、灾情及花石供奉相互叠加的环境中。花石纲具有鲜明的反抗象征,但仅以搬运奇石解释起事的组织和扩张,仍嫌不足。十二月,徽宗命童贯统辖江、淮、荆、浙宣抚,调军镇压。418

1121|宣和三年:平定方腊,供奉机构迅速恢复

正月,朝廷罢苏、杭州造作局、御前纲运与木石等场务;二月罢方田,罢天下三舍及辟雍、诸路提举学事官。王黼主持的政策调整与军事应急相互配合。4

方腊军继续攻占婺、衢、处等州。四月官军擒方腊,七月献俘,八月处死。镇压调动了西北军队,耗用财赋,战区经历占领、反攻和人口流散。朝廷给予部分地区三年赋役宽免,说明恢复生产已成为必要的战后任务。

二月本纪另记宋江等人活动,命张叔夜招降。史料中的宋江集团与方腊之乱应分别处理;《水浒传》的征方腊故事不能用于补足徽宗朝的军事实录。

闰五月,应奉司恢复,王黼、梁师成领之;曾要求停止御前使唤、岁进花果的陈过庭等反被贬谪。朝廷因危机而撤销的供奉体系,在危机缓解后迅速重开。徽宗政治的一个反复模式在这里十分清楚:可以承认扰民,却难以长期约束自身所认可的需求。418

1122—1125:收复燕云的名义与战争能力的落差

1122|宣和四年:两次攻燕失利

正月,徽宗作《艮岳记》。这篇以皇帝名义写成的园林说明,将人工山水与帝王修德、仙境、天下名山相联系,是研究其自我认识的直接材料。19

“朕履萬乘之尊,居九重之奧,而有山間林下之逸。”

“四方之遠且異,徒各擅其一美,未若此山並包羅列,又兼其絕勝。”

——《御制艮岳记》,署壬寅岁正月朔日,传本文字。19

把天下山川之美集中于京城,需要采购、运输、劳役和官员协调。朱勔传所载征取花石、占用船只、侵扰民居及道路的行为,使《艮岳记》的审美理想获得了另一面的行政解释。两种材料各有立场,合读才能说明工程怎样运作。18

本年的决定性事件发生在北方。金攻下辽中京后,辽天祚帝北走,燕地拥立耶律淳。宋廷以为机会已至,命童贯、蔡攸率军攻燕。

第一次进攻在五月、六月失败。杨可世、辛兴宗等先后败于辽军,种师道退保雄州,辽军追击,徽宗下诏班师。七月耶律淳去世后,宋廷再次出兵,以刘延庆为都统制,种师道反被处分。4

第二次进攻在十月失败。郭药师献涿、易二州降宋,参与突袭燕京。宋军一度入城,辽将萧干回援,郭药师等战败,弃马缒城;刘延庆随后烧营退走,全军溃散。十二月,金军攻入燕京。

宋军两次失败揭示了统帅任用、军队协同及战场判断的问题。朝廷没有在首次失利后充分检讨这些条件,又把战略押在第二次进攻与金方配合上。燕地最后由金攻取,宋在谈判中随即失去以自身战果支持领土要求的地位。

1123|宣和五年:取得燕京、扩大庆功,张觉事件破坏互信

宋金就交割州县及代租钱反复交涉。四月,金交付燕京及涿、易、檀、顺、景、蓟等州;此前已经迁走大量人口并掠取财物。《宋史》记童贯、蔡攸入燕时,“职官、富民、金帛、子女先为金人尽掠而去”。“空城”是史书对其被破坏程度的概括,不宜据此理解为整个地区已无居民。4

朝廷仍以“收复燕云”大举叙功:王黼进太傅,童贯进封徐、豫国公,蔡攸进少师;八月命王安中作《复燕云碑》。实际取得的范围、人口与防御资源,与政治宣传中的“燕云”并不相等。宋方还须承担军费、驻守、粮运及对金给付。

六月,原辽将张觉以平州来附。张觉此前已经接受金的权力安排,宋对他的接纳遂成为宋金严重争端。十一月金取平州,张觉逃往燕山;宋廷最终命王安中杀张觉,送首金方。对金的互信没有恢复,对降宋军人的安全承诺却受到损害。9

张觉事件是战争恶化的重要环节,作用须放在金方扩张、宋军战败、边地人口争夺以及条约争议之中评价。《宋史》纪赞认为不纳张觉便使金缺乏进攻口实,仍只是史家的反事实判断,不能证明战争必可避免。

1124|宣和六年:新领土带来持续财政负担

六月,徽宗以京东、两河因燕云调度困敝为由,命京西、淮、浙、江、湖、四川、闽、广纳免夫钱,限两个月交足,违者依军法。战后费用向更多地区转移。取得领土之后,宋廷未能从当地迅速恢复足以支持驻军的财政基础。4

七月诏令,御笔所断案件不得向尚书省申诉改正。这条具体规定,比泛论所有御笔都不经正常程序更能说明问题:在这一类案件中,皇帝明确限制了复核途径。411

八月谭稹罢宣抚,童贯复出接替;十一月王黼致仕,十二月蔡京重新总领三省。最高军政人事持续变动。十月又禁藏用苏轼、黄庭坚文章,违者以“大不恭”论。外部风险上升时,内部意见与读物的政治审查仍在加强。

九月因艮岳万寿峰生金芝而改称寿岳,与征收免夫钱、边地补给困难同见于本年记录。朝廷继续用祥瑞确认秩序,财政和军政记录则显示维持这一秩序的费用正在扩大。

1125|宣和七年:辽亡、金军南下与仓促传位

二月,朝廷拟运米五十万斛至燕山,保障新边地。四月蔡京最后一次致仕;六月童贯因边功封广阳郡王。庆功和补给困难仍同时存在。4

金在本年擒获天祚帝,辽朝作为宋北方主要政权的时代结束。宋原有外交安排依赖的力量分布随之改变。金随后发动两路侵宋:宗翰一路由山西南进,宗望一路进攻河北。宋的燕山防御迅速瓦解,郭药师降金;童贯自太原返回京师。

十二月,徽宗得知两路入侵及北边崩溃,开始集中取消花石纲、宫苑及供奉机构,下诏求言、召勤王兵。罪己诏列举党禁、赋敛、军需与言路问题,几乎构成对本朝主要治理缺陷的一份官方清单。420

“言路壅蔽,導諛日聞。恩倖持權,貪饕得志,縉紳賢能陷於黨籍,政事興廢拘於紀年。賦歛竭生民之財,戍役困軍旅之力。多作無益,侈靡成風。”

——宣和七年末《罪己诏》,据《三朝北盟会编》等保存的传文。诏书由朝廷文臣起草,以徽宗名义发布;不是存世亲笔忏悔录。20

十二月庚申诏令内禅,赵桓即位,徽宗转为太上皇。有关诏令与正式即位,《徽宗本纪》《钦宗本纪》分别记庚申、辛酉,应按程序分读。换算到西历,已是1126年。传位在危机迫近时完成,新皇帝接手的是已经崩溃的北边防线、仓促集结的军队与分裂的政治关系。

诏书承认弊政,同时把许多责任归于恩幸、权臣。皇帝的反省与危机中的责任分配并存。诏书发布后两宫如何行使权力,比文字的恳切程度更能检验这次政治调整。

1126—1135:太上皇、俘虏与五国城

1126|靖康元年:南行、回京与第二次围城

正月,金军渡过黄河,徽宗离开开封,名义上往亳州太清宫行恭谢礼,随后至镇江。随行有蔡攸等旧臣。钦宗留京,任用李纲组织防守,朝廷围绕战守、议和、割地与援军调度争执不休。5

退位没有立刻使原有权力关系消失。钦宗即位后即规定,未经三省、枢密院获得的旨意,各机构不得执行,其现实背景之一正是上皇及旧近臣仍有政治影响。两宫之间还有复辟疑虑,《郑皇后传》记郑后先返、钦宗迎接,以及此事如何影响徽宗返程。7

第一次围城解除后,徽宗四月返回开封。其旧执政集团陆续被清算:王黼死,梁师成、童贯等被诛,蔡京死于贬逐途中。以“六贼”集中责任,有助于钦宗与旧政切割,但原来军政体系的问题不会随着几个人的死亡自动消失。

秋冬,金再度大举进兵;太原失守,开封再围。钦宗朝的谈判、军事调度与用人失误,对最终陷落负有直接责任。闰十一月,郭京以六甲法出战失败,金兵登城,开封陷落;按西历已进入1127年。徽宗被迁入延福宫,成为被包围的皇室成员。5

这时需要清楚区分责任层次:徽宗决定了长期人事、财政与对辽战略;钦宗及当时执政者决定靖康年间的具体战守。父子同遭俘虏,并不意味着每一项决策都由两人共同作出。

1127|靖康二年/建炎元年:被废、离京与北迁

正月钦宗再次入金营后被扣留;二月金强迫徽宗至青城,随后召皇后、太子及宗室入营。金方废黜二帝,另立张邦昌。徽宗失去全部统治权,其行动、居所和家属处置均受金军控制。56

北行应分阶段记录。《徽宗本纪》在二月即概括“胁帝北行”,而《钦宗本纪》把徽宗至青城与三月实际被胁北去分别书写,四月再记钦宗等北去。本文依后者区分进入金营与押解离京,避免把二帝及全部皇族写成同一天一起启程。

此次劫掠还带走文书、礼器、仪仗、古器、书籍、乐器、工匠与技艺人员。徽宗几十年集中于宫廷的文化资源,因其高度集中而成为胜利者接收、搬运的对象。

“太清楼秘阁三馆书、天下州府图及官吏、内人、内侍、技艺、工匠……府库畜积,为之一空。”

——《宋史》卷二十三,靖康二年四月。5

五月,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位,改元建炎。宋的皇统在南方延续,徽宗则由失位君主成为金控制下的重要政治俘虏。“北宋灭亡”指以开封为中心的统治结构崩溃,并非赵宋政权于此年完全终结。

1128|建炎二年/金天会六年:入见金帝,被封昏德公

七月,金廷命将二帝送赴上京。八月,二人着素服谒金太祖庙,继而在乾元殿见金太宗。金封徽宗为昏德公、钦宗为重昏侯。十月,又将他们迁往韩州。6

金史用“宋二庶人”称呼他们,并把谒庙、赐封、迁徙写成金帝的处分。宋方所说的“北狩”则沿用尊称,为被俘事实保留皇帝礼法身份。两套词汇各自维护不同的正统关系。

“以宋二庶人素服见太祖庙,遂入见于乾元殿。封其父昏德公、子重昏侯。”

——《金史》卷三,天会六年八月。6

此后他的生活依赖金方给养与安置,已经没有自行决定返宋、出行或处置家属的权力。后世所谓“牵羊礼”的具体仪式细节,常依赖传承复杂的北狩叙事;本年采用《金史》可以核实的素服谒庙、入见及封号。

1129|建炎三年/金天会七年:拘居韩州

徽宗仍处在韩州安置阶段,本次所核主要编年材料没有提供可落实到本年的重大个人行动。《金史》下一次明确迁置记载在1130年七月。6

南方宋廷这一年继续遭受军事与政治危机,徽宗本人却没有能够介入这些事件的现实权力。南宋的迎还言辞、金方对他的保留与迁徙,都使其身份具有外交价值;这与他自身仍能有效参与政治是两回事。

1130|建炎四年/金天会八年:迁往五国城所在地区

六月,金廷诏以徽宗六女为宗妇,皇女婚姻由征服者直接安排。七月,《金史》记迁徽宗、钦宗于鹘里改路;宋方记述通常以五国城称其拘居地,位置在今黑龙江依兰一带。行政区域名与具体居地名应分别保留。64

“徙昏德公、重昏侯于鹘里改路。”

——《金史》卷三,天会八年七月。6

迁徙进一步加深了他与宋廷的地理隔绝。家属分散、严寒气候与受制于人的给养,构成这一阶段生活的基本约束。

1131|绍兴元年/金天会九年:郑皇后去世

郑皇后死于北方拘居期间,通常系于本年。《宋史·后妃传》记她北迁后“留五年,崩于五国城,年五十二”;以1127年北迁起计,包含首尾五个纪年,系于1131。具体月日须另据编年材料,不由本传推算。7

郑氏自端王时期即与赵佶相识,先后为贵妃、皇后、太上皇后,最后在拘禁地去世。她的死亡是徽宗晚年可以确认的重大私人损失。《金史》同年六月记赐徽宗、钦宗时服各两袭,显示其物质待遇由金廷控制。6

1132|绍兴二年/金天会十年:五国城拘居

徽宗继续处于金方拘管之下。现存主要纪年材料未见可确切系于本年的重大个人活动,不能用传世悼亡、思乡诗词为他安排具体行程。

有叙事把其子赵㮙告变系于1132年,也有系于次年者。为使纪年依据可核,本文采用《金史·太宗纪》的天会十一年记载,列在1133年;不同传文中的年月和参与者关系,不合并为一个无差别故事。6

1133|绍兴三年/金天会十一年:赵㮙告变案

八月,《金史》记赵㮙诬告父亲昏德公谋反,赵㮙与刘文彦被处死。拘居状态下,皇族内部发生了足以引发金廷审查的告变案件。6

“赵㮙诬告其父昏德公谋反,㮙及其婿刘文彦伏诛。”

——《金史》卷三,天会十一年八月。6

这一条至少证明金廷最终以诬告处理。赵㮙的具体动机、各亲属如何争辩、徽宗当时说了什么,需要独立材料。不同记载对刘文彦亲属关系亦有出入,本文引录《金史》原称,不据此展开未经解决的家族关系推演。

1134|绍兴四年/金天会十二年:仍未获释

徽宗继续拘居五国城。主要编年材料未留下可确切系于本年的个人大事;前一年的告变案未改变他的俘虏身份。

1135|绍兴五年/金天会十三年:死于五国城

四月甲子,徽宗死于五国城。《宋史》记年五十四,按周岁计五十二。他从登极到传位历经约二十六年,从被俘到死约八年。4

“绍兴五年四月甲子,崩于五国城,年五十有四。”

——《宋史》卷二十二。4

现存可靠记载未详其临终病情。

南宋到1137年才收到其死讯,追上谥号,庙号徽宗;1142年梓宫回到南方,葬事随后举行。这两项后事说明消息与遗体的返回各有政治、外交过程,不能倒置为他去世当年已经完成。4

怎样评价宋徽宗

文化成就:个人技艺、制度赞助与皇帝署名分别衡量

赵佶的书法具有可以直接观察的个人成就。《楷书千字文》等有明确纪年的传世墨迹,呈现出瘦金书挺劲、纤细、转折锋利而控制严密的特点。其作品的艺术价值不依赖政治评价,也不能用北宋覆亡解释为无价值的奢侈。

绘画的作者归属更复杂。皇帝本人作画、参与构思、题诗署款,以及画院画家承担制作,是不同层次的创作活动。《听琴图》既有徽宗题字、署押,也有蔡京题诗;究竟为亲笔、御题院画还是涉及更多分工,现代鉴定家有不同意见。评价时应逐件说明,避免将所有御题作品合算为他的个人产量。21

传赵佶听琴图轴,松下人物抚琴,画上有蔡京题诗和徽宗题字
图4|《听琴图》轴,北宋,故宫博物院藏,文物号故00005873。徽宗题字与画作的笔墨作者归属须区分;抚琴者是否即徽宗,也属于解释而非已经确认的写生身份。馆藏记录;图像来源及授权记录。

制度赞助的意义同样突出。画学、医学、典籍搜求、宫廷收藏编目和礼乐制作,使一批技艺获得训练、资源与保存条件。即使具体作品由院人完成,皇帝在组织和选择方面的作用仍然存在。同时,这些事业调集的财富与劳动也应列入评价,不能只以现存名画的精美程度衡量全社会所付费用。

内政:主动作为很多,纠错却缺少持久约束

徽宗的统治存在明确的救济与治理项目:安济坊、居养院、漏泽园、医学教育、灾年蠲免及学校扩充。设立制度体现了治理目标,诏令本身却不能证明各地已持续落实。应进一步追问经费、受益人数、执行地区和停复过程。12

负面记录中,党禁的证据尤其连续。从名单、官职限制、子弟处分,到婚姻禁令、毁禁文集,皇帝参与了排除不同意见者的制度建设。1106年毁碑并没有消除元祐学术的歧视,1124年仍有苏、黄文集之禁。政治宽免缺乏稳定性,官员难以预知何种意见在下一轮人事变化中会构成罪名。

他多次撤换蔡京,任用赵挺之、张商英、王黼等,也经常下诏裁冗、减贡、整饬监司。因此,政策失败不能仅归于不知政务。问题更多在于皇帝一面纠正弊端,一面继续奖赏能够满足供奉、营造和功业需求的人。花石纲及应奉机构的停而复起,是这一冲突最有力的例证。

方诚峰对御笔文书的研究提示,应具体研究君主意志怎样进入既有官僚程序。到1124年,徽宗已经明确禁止某类御笔断罪接受尚书省复核。这种可定位的制度限制,使私人确信转为公共决定后更难改正。114

财政:征敛、供奉与军需之间的失衡

花石供奉的危害,包括非法征取、侵害民产、运输扰动、官员借势牟利及调用公共运力。单看珍石价格无法反映其成本。朱勔传关于截用粮纲、商船及州县受制的记载,说明其影响涉及正常的物资运输和地方行政。18

边疆战争、养兵、礼仪工程、官僚运作与灾荒救济又是并行开支。现有材料不足以算出一个可信的全国比例,断言艮岳耗费了全部或大部分财政收入。可直接确认的是:取得燕地后,宋仍需扩大征发,1124年的免夫钱把军事负担转嫁到广泛地区;宫廷供奉则在政治阻力消退时继续恢复。4

徽宗应承担的责任,在于没有使这些相互竞争的需求服从可持续的财政与防御安排。把全部损失归结为审美嗜好,会掩盖征敛制度和战争选择;只强调宋代经济繁荣,也无法解释财富为何未能及时转成可用军需与有效防守。

对外战略:有现实目标,缺少对实现条件的审查

收复燕地具有边防和政治上的理由。辽在金的打击下迅速衰弱,宋也确实面临是否介入的选择。维持旧约、保持中立或寻求其他外交安排,各有条件与风险;历史材料不能保证其中任何一种必然成功。

但徽宗朝实际选择的方案出现了可检验的缺陷:高估宋军进攻燕京的能力;低估金对人口、财富与战略通道的需求;在1122年首次失败后继续冒进;取得被破坏的地区后未形成稳固守备;处理张觉时既损害对金信用,也损害降人信任。49

1123年的庆功尤其值得追究。朝廷把高代价、低控制力的接收描绘为恢复故疆的成功,从而削弱了重新审查战略的动力。徽宗是这一叙事的接受者、授奖者与最终决策者。童贯、王黼及边臣各有责任,皇帝的责任不能被他们吸收。

金的侵略行动同样是独立的历史原因。宋方失误增加了可乘之机,征服、劫掠与俘虏处置仍由金方决定。分析徽宗责任,不等于把进攻者的全部行动解释为他“自取”。

亡国责任:主要的长期责任与具体战时责任

徽宗对北宋覆亡负有主要的长期政治责任。理由来自他的持续决定:授权并维持亲信集团,反复限制政治异议,容许宫廷需求侵扰地方,推动联金攻辽,并在军事结果不支持庆功时接受成功叙述。上述决定逐步削弱了风险辨识、政策纠错与防御准备。

靖康危机仍有自身的决策过程。钦宗执政期间的战和反复、军事任免、三镇问题与第二次围城的处置,对开封陷落构成直接原因。把1127年的每个结果提前写成1100年即位时已经注定,会使两位皇帝、宰执、将领和金方决策者的具体行动失去解释力。

伊沛霞的研究把徽宗放回其所处的制度、知识与宗教环境,强调他的勤于参与和政治抱负,纠正了单凭结局塑造懒惰昏君的写法。这一修正有助于说明他的能动性;能动性越明确,其本人对人事、征敛与战争决策的责任也越不能忽略。22

总评

宋徽宗是一位艺术修养突出、文化组织能力很强、积极塑造皇权形象,却在资源约束、军事判断与政治纠错方面严重失职的君主。他的文化成就有独立而持久的价值;他的统治失败也有明确的人事、制度和决策证据。

其核心缺陷,是把皇帝所认可的秩序过早视作已经实现的秩序:礼乐完备可以证明德治,祥瑞可以确认天命,接收燕京可以证明恢复故疆。与这种确信不合的信息,则常遭党禁、贬逐、人事竞争或庆功仪式压低。等到边防崩溃,朝廷已经很难在短期内重建此前受到侵蚀的信任、军需与协调能力。

评价赵佶,文化上的重要创造者与政治上负有重大责任的失败君主,两项判断都应成立。其一生最值得研究之处,正是卓越的审美能力、强烈的秩序追求与严重的治理失败如何共同发生。

史料与研究文献

以下依次列出编年与传记史料、作品题记和御制文字、现代研究。

  1. 脱脱等:《宋史》卷十九《徽宗本纪一》,出生、封爵及元符三年至崇宁三年各条。核读全文。本纪提供的童年记录主要集中在卷首,年谱对其余年份保留缺项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 ↩6 ↩7 ↩8 ↩9

  2. 《宋史》卷二十《徽宗本纪二》,崇宁四年至政和元年。核读全文。1106年御笔手诏摹印见二月;1110年郑氏立后见十月;1111年赵良嗣入宋见九月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 ↩6 ↩7 ↩8 ↩9

  3. 《宋史》卷二十一《徽宗本纪三》,政和二年至重和元年。核读全文。1117年道君称号及适用范围见四月,万岁山见十二月;1118年马政海道出使见二月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 ↩6 ↩7 ↩8 ↩9

  4. 《宋史》卷二十二《徽宗本纪四》,宣和元年至传位,附北迁、卒年及归葬。核读全文。1122年两次进攻见五月至十二月;1123年交割与张觉事件见四月、六月及十一月;1124年免夫钱与御笔断罪见六月、七月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 ↩6 ↩7 ↩8 ↩9 ↩10 ↩11 ↩12 ↩13 ↩14 ↩15 ↩16 ↩17 ↩18 ↩19

  5. 《宋史》卷二十三《钦宗本纪》,宣和七年末及靖康元、二年。核读全文。青城拘押、徽宗北去、钦宗北去分见靖康二年二月、三月、四月;所列日期不是全体俘虏同日启程的证明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

  6. 《金史》卷三《太宗本纪》,天会六年八月、十月,八年六月、七月,九年六月,十一年八月。核读全文。分别据此考定谒庙赐封、迁韩州、皇女婚配、迁鹘里改路、赐衣及赵㮙告变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 ↩6 ↩7 ↩8 ↩9 ↩10 ↩11

  7. 《宋史》卷二四三《后妃传下》,向后、陈后、王后、郑后及韦氏等传。核读全文。王氏婚期见本传“元符二年六月”;郑后立后纪年与本纪有层次差别,正文区分1110年立后与1111年册礼;郑后卒年依本传北迁“留五年”说明系年依据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 ↩6

  8. 陈氏卒年据《宋会要辑稿·后妃一》“元祐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崩”,与《宋史》卷二四三对读。《宋会要辑稿》与《皇宋十朝纲要》均记卒年三十六岁,《宋史》记三十二岁。此处前两书条文转引自王正伦《宋徽宗生母陈氏之死》,2024年3月4日;仅取其列举的纪年与异文。 ↩

  9. 《宋史》卷四七二《奸臣传二》,蔡京、蔡攸、赵良嗣、张觉、郭药师诸传。核读全文。列传被编入“奸臣”的分类本身即是史家评价;正文主要取其任免、往来、诏令与事件次序,不沿用人格贬词作为解释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

  10. 上海博物馆:《北宋赵佶楷书千字文卷》,纪年崇宁三年(1104),31.2×323.2厘米;款文另可与原图对读。 ↩ ↩2

  11. 方诚峰:《御笔、御笔手诏与北宋徽宗朝的统治方式》,《汉学研究》31卷3期,2013年,页31—67。期刊全文。本文所用的是其关于文书形式、既有运行程序与皇帝亲笔呈现的区别;地方八行碑的摹刻、题额及文本差异亦见该文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 ↩5

  12. 传赵佶:《大观茶论序》,核读传文;另见《大观茶论》全篇。此处使用传为徽宗所作之文本讨论宫廷茶文化的政治表达,不把网上常见的1107年成书说作为确证。 ↩ ↩2

  13. 《瑞鹤图》原卷题记、题诗及署款,辽宁省博物馆藏。原图与文件记录。艺术史解释可参 Peter C. Sturman, “Cranes Above Kaifeng: The Auspicious Image at the Court of Huizong,” Ars Orientalis, 20 (1990), pp. 33–68,作者所在大学所列论文。正文短引依据作品图像及题记,不以网上扩写的“译文”充作原文。 ↩ ↩2

  14. 《千里江山图》卷后蔡京跋,故宫博物院藏;参故宫博物院藏品条目与王中旭《一回拈出一回新:〈千里江山图〉解读》讲座提纲。1113年是跋明载的赏赐年份;作画过程的精确起讫与题跋问题,学界另有讨论,本文不额外推定。 ↩ ↩2

  15. 《金史》卷二《太祖本纪》,收国元年建国及天辅年间与宋交涉各条。核读全文。宋金交涉须与宋方使臣记述及《宋史》赵良嗣传参看,不能把后来的全部金方条件都倒推为1120年已经议定。 ↩ ↩2 ↩3

  16. 《政和圣济总录》御制序及焦养直《大德重校圣济总录序》,见传本文字。成书及结构参王振国、杨金萍主校《圣济总录校注》,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,2016年,出版社书目及内容说明。正文将其作为政和时期的跨年编纂事业,附于《圣济经》颁行条后。 ↩

  17. 《宣和画谱》成书时间、卷数及著录规模,参故宫博物院《赵佶芙蓉锦鸡图轴》附“宣和画谱”词条。 ↩

  18. 《宋史》卷四七〇,王黼、朱勔诸传。核读全文。用于参校供奉机构、花石运输、方腊事件与燕山财政。传中极大数字及总括性叙述,未据以推算全国财政比例。 ↩ ↩2 ↩3 ↩4

  19. 赵佶:《御制艮岳记》,署壬寅岁正月朔日,见王明清《挥麈后录》卷二等。核读传文。引用对象为宋人文献保存的御制记,不是今天尚存的御笔手稿。 ↩ ↩2

  20. 宣和七年末《罪己诏》,见徐梦莘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二十五等。传文及出处互链。各本有文字异同,本文节引不涉及主要异文的段落;撰拟者有题作宇文虚中者,故正文仅称朝廷文臣起草。 ↩ ↩2

  21. 故宫博物院:《赵佶听琴图轴》数字文物记录。不同鉴定意见参郑珉中《读有关宋徽宗画艺文著的点滴体会——兼及〈听琴图〉为赵佶“真笔”说》及该文所讨论的谢稚柳、徐邦达诸说。 ↩

  22. Patricia Buckley Ebrey, Emperor Huizong,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2014,出版信息。本文对其总体解释取向的概述,据华盛顿大学刊载的作者访谈。 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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